钟国强停下了剥橘子的手,进来。
“念初,你妈是什么人你不知道?那张纸就是防万一,谁会真跟亲闺女要钱。你想多了。”
“舅舅,那要不你也借我八十万,我给你打个欠条,你帮我存着?”
钟国强的嘴巴张了张,橘子汁顺着手指流下来,他一句话也没接上。
“沈念初你够了!”
妈妈拔高了声调。
“我怎么够了?月安的钱你用法律保护得密不透风,我的钱你用法律做成了一颗地雷。一样的八十万,一个赠与一个借贷,你跟我说这叫端水?”
月安慢慢从厨房走出来,果盘放在餐桌上,手指在发抖。
“姐……”
“你知道吗?”我转向她,控制着声音别发抖,”妈带你去做公证那天,是你婚礼前一天。我结婚的前一天,她在家打电话通知亲戚。六十公里路她跑去公证处堵了两个小时,就为了给你把那八十万焊死在你名下。而我,她连提一句的兴趣都没有。”
月安的眼泪啪嗒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姐,妈说……你老公靠得住,不需要做这些。”
“靠得住就活该被签借条?”
妈妈猛地拍了下沙发扶手。
“你老公条件好,你工作稳定,你什么都不缺!月安嫁的是什么人你长眼睛看了没有?我不帮她谁帮她?我是她妈!”
“你也是我妈。”
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满屋子没人接话。
妈妈坐在沙发上,嘴唇蠕动了几下,目光闪烁。那个永远笑盈盈端着一碗水的女人终于端不住了,碗底的裂缝露了出来。
她突然哭了。
“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们两个吗……你从小就懂事,什么都不用我心,月安摔一跤能哭半天,我只是多护了她一点,怎么就成了害你——”
月安蹲下去抱住她。
钟国强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自家人关起门把那张纸撕了就完了,何至于——”
“舅舅。”我打断他,”你当年在见证人那一栏签的字,是你自愿的,还是我妈让你签的?”
他的手停在裤缝上,不看我。
程越一直站在我身后没开口。
这时候他上前一步,把那份法律分析意见书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递到妈妈面前。
“妈,这是专业律师的解读。这张确认书如果不销毁,它在法律上就永远有效。”
“念初现在不是跟您怄气,是这东西真的会伤害到她。”
妈妈抹着眼泪看了那页纸一眼,又看我。
我等着她说那句话。
我等着她说:好,撕了。
她张开嘴。
“你让我想想。”
三个字,把我最后的期待碾碎了。
“想想?”
她低下头,不看我。
5
我拉着程越出了门,车开到小区转角就停了。
程越没催我。
“她不是想想,她是舍不得。那张纸只要在一天,她就拿捏我一天。”
程越没接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替我擦掉了脸上自己都没发觉的泪痕。
当天夜里十一点多,爸爸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在外地做工程,声音沙哑,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
“念初,事情我全知道了。你妈这件事办得不对,爸明天一早到家,亲自给你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