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大眼睛里全是担忧。
“妈妈,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扯了扯嘴角,想对他笑一笑。
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已经僵硬了。
“没有。”
我说。
“妈妈只是在想事情。”
我走进厨房,开始淘米,洗菜。
我的动作不快不慢,有条不紊。
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我的脑子,却像一锅烧开的水,不停地翻滚。
王大壮那张嚣张的脸。
他说的每一句蛮不讲理的话。
那腥臭的黑水。
和在黑水里垂死挣扎的秧苗。
一幕一幕,在我眼前反复播放。
心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闷得我喘不过气。
愤怒,屈辱,不甘。
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些年,我退了多少步?
从他家的鸡跑到我院子里啄食我晒的谷子,
到他把他家的柴火堆到我家墙下。
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
算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地。
我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平平安安最重要。
可我的退让,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他的得寸进尺。
换来了他把排污管直接接到我的田里。
毁掉我一整年的指望。
这是我的命子啊。
他怎么敢!
“咔嚓”一声。
我手里的青菜,被我生生捏断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秧,会除草,会缝补浆洗。
是一双能养活自己和儿子的手。
可这双手,太软了。
软到让别人觉得,可以随意欺负。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
砸在案板上。
我以为我会嚎啕大哭。
可没有。
我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这不是伤心的泪。
是心死的泪。
哀莫大于心死。
当一个老实人,被到退无可退的绝路时。
心里最后那点对人的善意和幻想,也就彻底死了。
死得净净。
晚饭,我做了三菜一汤。
都是陈晨爱吃的。
可乐鸡翅,番茄炒蛋,蒜蓉青菜。
陈晨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
他偷偷地看我,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
“妈妈,田里的秧苗是不是都死了?”
他小声问。
“我们以后是不是没有米饭吃了?”
孩子的心思,最是敏感。
他能感觉到,这个家,出事了。
我夹了一块鸡翅放到他碗里。
“不会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有妈妈在,就不会让你饿肚子。”
“田里的秧苗,妈妈会想办法。”
“那些米饭,我们不仅要吃,还要吃得比谁都好。”
我的语气坚定。
陈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今天的妈妈,有点不一样。
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吃完饭,我哄陈晨睡下。
夜深了。
整个村子都安静了下来。
我找出丈夫留下的一个旧木箱。
箱子上了锁,钥匙我一直贴身收着。
打开箱子。
里面是他生前的一些遗物。
几件旧衣服,一张我们的合照,还有一大摞笔记本。
我丈夫,生前是个读书人。
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但他一直没放下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