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顾家别墅的餐厅。
水晶灯依旧亮着,但桌上只摆了四副碗筷。
苏明瑾坐在主位,换了身藕荷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比昨晚家宴时少了几分刻意,多了些柔和。
她右手边坐着顾天璇。
顾天璇低着头,用筷子慢慢拨着碗里的米饭,从沈青临进门到现在,没抬头看过他一眼。
耳却一直红着。
左手边是顾天权。
她换了身浅灰色的针织裙,长发披肩,正小口喝着汤,姿态一如既往的安静。
沈青临坐在昨晚的位置。
桌尾。
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青临啊,”苏明瑾亲自盛了碗鸡汤,放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些刻意讨好的味道,“尝尝这个,我炖了一下午的,最补元气。你昨晚……累坏了吧?”
沈青临接过碗。
“谢谢妈。”
汤很鲜,但他尝不出味道。
“天权,”苏明瑾又转向女儿,语气亲昵,“你也多喝点,昨晚做那么大一手术,肯定耗神。赵市长那边,情况稳定了吧?”
“嗯。”顾天权点头,“生命体征平稳,后续治疗按常规进行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苏明瑾松了口气,又看向沈青临,眼神闪烁,“青临,妈听说……昨晚是你用针灸,把赵市长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沈青临放下勺子。
“凑巧。祖传的手艺,正好用上了。”
“这哪是凑巧!”苏明瑾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夸张的赞叹,“这是真本事!天权,你说是不是?我就说嘛,咱们青临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平时那是低调,不爱显摆!”
顾天权看了母亲一眼,没接话。
顾天璇的头埋得更低了。
沈青临心里冷笑。
昨天还当众骂他“没出息”,今天就成“不是池中之物”了。
变脸比翻书还快。
“对了,”苏明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振华呢?怎么没一起回来吃饭?”
顾天璇手一抖,筷子差点掉桌上。
她终于抬起头,脸色有些白。
“他……医院晚上有急诊手术,走不开。”
声音巴巴的。
苏明瑾“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又热情地给沈青临夹菜。
“青临,多吃点这个虾,新鲜。还有这个牛肉,补血气的。你看看你,最近都瘦了。”
沈青临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反胃。
这顿饭,吃得安静又诡异。
只有苏明瑾一个人在说话,一会儿夸沈青临,一会儿问顾天权医院的事,偶尔试图跟顾天璇搭话,都被含糊应付过去。
顾天权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看向沈青临,眼神复杂。
顾天璇从头到尾没再抬头。
八点半,饭终于吃完。
顾天璇第一个站起来。
“妈,我报社还有稿子要赶,先回去了。”
说完,拎起包就走,从头到尾没看沈青临。
苏明瑾送到门口,回来时叹气。
“这孩子,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
顾天权也起身。
“我回医院看看赵市长的情况。”
她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向沈青临。
“你……今晚还住这儿?”
沈青临放下筷子。
“嗯。明天再去局里办手续。”
顾天权点点头,没再多说,走了。
餐厅里只剩下苏明瑾和沈青临。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苏明瑾看着沈青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青临,那你早点休息。妈也回房了。”
“妈。”
沈青临叫住她。
苏明瑾回头。
“昨晚……”沈青临看着她,“您睡得还好吗?”
苏明瑾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自然。
“还、还行啊。就是有点乏,躺下就睡着了。怎么了?”
“没事。”沈青临笑了笑,“随便问问。您晚安。”
苏明瑾匆匆上楼了。
沈青临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看着满桌剩菜,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里累。
他起身,推开别墅后门,走了出去。
夜里十一点。
别墅区很安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和草丛里偶尔的虫鸣。
沈青临沿着绿化带慢慢走。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两天的画面。
苏明瑾的刻薄和势利。
陆振华的谄媚和恶毒。
赵廷轩的嚣张和算计。
顾天璇的挣扎和……最后那复杂难言的眼神。
还有顾天权。
她沉默的侧脸,她手术台上慌乱的眼睛,她说“我的丈夫轮不到别人评价”时的认真。
以及,赵建国醒来时,那句“沈怀瑾是你什么人”。
爷爷。
沈青临抬头看天,夜空漆黑,没有星星。
爷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反复说:“青临,顾家有难,你得帮。这是咱沈家欠的债。”
“什么债?”
“人命债。”
爷爷没细说,咽了气。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顾家的“难”,不止来自外面。
更来自里面。
烂到里的内斗,攀附,算计。
而他,因为这个可笑的“婚约”,被卷了进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卫生局同事发来的微信。
“沈科,恭喜高升啊!办公室副科长,实权位置!以后多多关照!”
后面跟着个咧嘴笑的表情。
沈青临没回。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路过88号别墅时,他脚步顿了顿。
这栋别墅比顾家那栋更大,位置也更僻静,院子里种着不少竹子,晚上看过去黑黝黝一片。
听说住的是位大领导,不常回来。
沈青临正要走过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别墅二楼传来。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惊恐。
沈青临停下脚步,侧耳听。
“远峰?远峰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是个女声,带着哭腔。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沈青临皱了皱眉,快步走到别墅门前,按下门铃。
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加重力度。
过了快一分钟,里面才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门开了。
一个穿着酒红色丝质睡衣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凌乱,脸色惨白。
睡衣是吊带款式,丝质顺滑,在门口灯光下,几乎半透明。
里面是真空的。
沈青临目光扫过,立刻移开视线。
女人大概三十五六岁,皮肤很白,五官精致,此刻眼圈发红,嘴唇哆嗦着。
“你、你找谁?”她声音发抖。
“我住隔壁,”沈青临快速说,“刚才听到您家好像有动静,需要帮忙吗?”
女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胳膊。
“快!快帮我看看我先生!他、他忽然倒地上了,抽搐,怎么叫都不醒!”
她手指冰凉,力道很大。
沈青临被她拉进门,顺手带上。
“在哪儿?”
“楼上!主卧!”
女人拖着他就往楼梯跑。
沈青临跟在后边上楼梯,丝绸睡衣随着跑动荡漾,裙摆下黑黝黝亮晶晶的,这让沈青临不禁下意识的小青临有了抬头的迹象,他强行压下冲动跟着来到主卧。
主卧门开着,里面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
地板上,一个穿着睡袍的中年男人倒在那里,身体还在轻微抽搐,嘴角有白沫,眼睛翻白。
沈青临蹲下身发现是市委书记秦远峰,电视里见过,他赶紧伸手探他颈动脉。
搏动很弱,很快,乱。
呼吸浅促。
是癫痫?还是心源性?
“他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沈青临快速问。
“没、没有!”女人跪在旁边,眼泪掉下来,“就是今晚……我们……我们想再要个孩子,他吃了点药,然后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沈青临已经解开男人睡袍,露出膛。
他目光一凝。
男人口皮肤下,隐隐有青黑色脉络蔓延,像是毒素扩散。
这不是普通癫痫。
是药物反应,或者……中毒。
“打120了吗?”沈青临问。
“打、打了,说最快也要十五分钟到……”女人抓住他手臂,“他、他会不会死?求求你,救救他,我不能没有他……”
沈青临看着地上抽搐的男人,又看看哭成泪人的女人。
十五分钟。
以这男人的状况,恐怕撑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
“有针吗?缝衣针,或者大头针都行。”
女人一愣。
“针?”
“快去!”
女人连滚爬爬冲到梳妆台,翻出个针线盒。
沈青临接过,挑了最细长的缝衣针,用床头柜上的打火机燎了燎针尖。
然后,他解开自己随身带的皮夹,从夹层里抽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展开,里面是九长短不一的钢针。
他取出一三寸长的。
“帮我扶着他,别让他动。”
女人赶紧按住丈夫肩膀。
沈青临凝神,“灵枢九针,第一针·定风波。”
银入男人口膻中。
轻轻捻转。
男人抽搐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缓缓放松下来。
“第二针·回春手。”
第二入内关。
男人青黑的脸色,开始回缓。
口皮肤下那诡异的青黑色脉络,也停止了扩散。
“第三针·通鬼神。”
第三入极泉。
沈青临闭上眼,指尖感受着针下的脉动。
混乱,虚弱,但还有生机。
他引导着那缕生机,缓缓归位。
半分钟后。
男人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长长吸了口气,然后开始正常呼吸。
眼睛也慢慢睁开了。
虽然还迷茫,但瞳孔对焦了。
“远峰!”女人扑上去,抱住他哭,“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男人就是秦远峰,市委书记——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他目光缓缓移动,落到沈青临脸上。
看了几秒。
然后,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但清晰。
“你是?”
沈青临一愣。
“秦书记,我是沈青临。”
秦远峰扯了扯嘴角,但没力气。
“昨晚……赵建国的手术,我听说……是个年轻人,用针灸……救了他,也叫沈青临。”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刚才……我虽然动不了,但听得见。”
“是你……救了我。”
沈青临沉默。
秦远峰看着他,眼神复杂。
“小沈……你这手医术……跟谁学的?”
“家传。”
秦远峰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有光。
“好……好。”
他看向抱着自己哭的女人。
“晚意……别哭了。我没事了。”
温晚意——市委书记夫人——这才止住哭,抬头看向沈青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她说着,就要跪下来。
沈青临赶紧扶住她。
“阿姨,别这样,应该的。”
他手碰到她胳膊,丝绸睡衣滑腻冰凉。
温晚意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穿得多暴露,脸一红,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但没躲开沈青临的手。
就在这时——
“温阿姨!爸怎么样了?!”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米白色风衣,长发披肩,五官清秀,但眉眼间带着几分练和锐利。
是黄吟雪,秦远峰的儿媳,市卫生局办公室原副主任。
她目光在屋里扫过。
先是看到倒在地上的秦远峰,脸色一变。
然后看到扶着温晚意的沈青临,小沈?
最后,目光落在温晚意身上。
那件几乎透明的酒红色丝质睡衣,凌乱的头发,哭红的眼睛,以及……真空状态下,前明显的两点。
黄吟雪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从震惊,到疑惑,再到……一种冰冷的审视。
目光在沈青临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温晚意身上。
来回几次。
沈青临松开了扶着温晚意的手。
温晚意也下意识拢了拢睡衣前襟,脸更红了。
“吟雪,你来了?”她声音有点慌。
“您给我打电话,说爸出事了,我就赶紧过来了。”黄吟雪走进来,语气平静,但眼神很冷,“我打了120,他们说已经派车了,马上到。”
她蹲下身,查看秦远峰的情况。
“爸,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秦远峰虚弱地说,“多亏了小沈。”
黄吟雪抬头,看向沈青临。
“沈青临?”
“黄主任。”沈青临点头。
“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隔壁,听到动静过来帮忙。”
“帮忙?”黄吟雪重复了一遍,目光又扫过温晚意的睡衣,“帮什么?”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着刺。
温晚意脸一下子白了。
“吟雪!是小沈救了老秦!”
秦远峰也皱眉。
“吟雪,注意说话分寸。”
黄吟雪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但看沈青临的眼神,依旧带着审视和怀疑。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很快,医护人员冲上来,把秦远峰抬上担架。
温晚意匆匆换了身衣服,跟着下楼。
黄吟雪走在最后。
在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青临一眼。
“沈青临。”
“嗯?”
“今晚的事,我会查清楚。”
她说完,转身下楼。
沈青临站在空荡荡的主卧里,看着凌乱的床铺,地上还没收起的银针,空气里残留的淡淡香水味。
忽然觉得,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秦远峰。
温晚意。
黄吟雪。
他弯腰捡起钢针,擦净,收好。
走出88号别墅时,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窗户还亮着灯。
窗帘没拉严,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沈青临转身,朝顾家别墅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
心里那弦,却绷紧了。
黄吟雪最后那个眼神,他读懂了。
她怀疑,他和温晚意有什么。
这误会,可大可小。
但眼下,他没工夫解释。
救护车的声音渐渐远去,别墅区重归寂静。
沈青临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
进去,拧开。
屋里黑着灯,苏明瑾应该已经睡了。
他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温晚意真空的睡衣,黄吟雪冰冷的眼神,秦远峰虚弱的“是你救了我”。
还有顾天权那句“我的丈夫,轮不到别人评价”。
乱。
太乱了。
但他不能乱。
沈青临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沉静。
他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反锁。
然后拿出手机,点开录音文件。
昨晚家宴的录音,赵廷轩和陆振华的声音,清晰传来。
他听了一遍,备份,加密。
然后,他调出通讯录,找到顾开阳的号码。
停顿几秒,又关掉。
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更多筹码。
沈青临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秦远峰这条线,意外搭上了。
是福是祸,还不知道。
但至少,又多了一张牌。
至于黄吟雪的误会……
沈青临扯了扯嘴角。
误会就误会吧。
有时候,误会也能成为武器。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更多事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