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宾利驶入梧桐大道时,苏暖暖还在核对手机里的工作邮件。
编辑催稿的邮件已经堆到第七封,语气从客气变成焦急。她敲着屏幕回复“本周内交”,发送,然后抬头看向窗外。
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色在午后阳光里透明得发亮。街道很安静,两旁是民国时期留下的老洋房,红砖墙爬满常春藤。这里和CBD的玻璃森林完全两个世界。
车在一扇铁艺大门前停下。
司机下车刷卡,门缓缓滑开。宾利驶入,苏暖暖看见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是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建筑,法式风格,拱形窗,黑色窗棂。
“到了,苏小姐。”司机为她拉开车门。
苏暖暖拎着唯一的行李箱下车。箱子很小,24寸,装了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她的数位板和笔记本电脑。其他东西,如顾霆深所说,“公馆都有”。
她站在草坪边缘,看着那栋房子。
阳光很好,白色外墙反射着柔和的光。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房子……有点孤单。
“苏小姐。”
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暖暖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套装的中年女人走过来,笑容得体:“我是公馆的管家,姓林。顾总交代我来接您。”
“林姨。”苏暖暖点头,“麻烦您了。”
“不麻烦。”林姨接过她的行李箱,“顾总下午有会,晚些回来。我先带您看看房间。”
她们穿过草坪。苏暖暖注意到角落有个玻璃花房,里面隐约可见玫瑰的影子。空气里有淡淡的青草香,混着某种她说不出的花香。
“公馆是顾总三年前买下的。”林姨边走边说,“平时只有我和两个阿姨在,负责打扫和做饭。顾总不常回来住,大部分时间在公司附近的公寓。”
也就是说,这里基本是空的。
苏暖暖没接话。
走进大门,是挑高的门厅。黑白大理石地面,旋转楼梯通往二楼。水晶吊灯没有开,光线从侧面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还有书房和影音室。”林姨介绍,“二楼是卧室。顾总的主卧在走廊尽头,您的房间在对面。”
她们上楼。
走廊铺着深蓝色地毯,脚步无声。墙上挂着几幅油画,苏暖暖扫了一眼——都是真迹,而且风格跨度很大,从古典到当代都有。
林姨在一扇白色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
门开了。
房间很大,朝南,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后花园。阳光洒进来,米白色的地毯、浅灰色的床品、原木色的家具,色调柔和。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旁边还有个画架。
苏暖暖愣了愣。
画架?
“顾总说您需要工作空间。”林姨解释,“所以准备了这些。颜料和画纸在柜子里,如果不合适可以换。”
“……谢谢。”
“浴室在那边。”林姨指向另一扇门,“衣柜里准备了常衣物,都是按您的尺码准备的。如果有其他需要,随时告诉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晚餐七点。顾总说会和您一起用。”
然后她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苏暖暖走到窗边。后花园比她想象的更大,有池塘,有亭子,还有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树。风吹过时,花瓣飘落,像下雪。
很美。
但也……很陌生。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工作群的消息,编辑在催进度。苏暖暖叹口气,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数位板连上,软件启动。
她看着空白的画布,手指悬在触控笔上方。
然后放下。
画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昨天会客室的情景,那份协议,那个男人,还有银行账户里那串数字。三百万元买三年婚姻,听起来像什么狗血小说的开头。
可偏偏是她的现实。
苏暖暖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但她只觉得累。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苏小姐?”是林姨的声音,“顾总回来了,在楼下等您。”
“……来了。”
苏暖暖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她深呼吸,拍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下楼。
顾霆深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正在讲电话。他还穿着西装,但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那个先暂停。”他的声音比昨天在会客室时更冷,“数据不对,重新审计。在我看到报告之前,谁都不准动。”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还想解释,顾霆深直接打断:“明天十点,我要看到完整的分析。就这样。”
他挂断,转身。
看见苏暖暖站在楼梯口。
四目相对。
顾霆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点了点头:“房间还满意吗?”
“嗯。”苏暖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谢谢。画架……很用心。”
“工作需要。”顾霆深走向沙发,“坐。”
苏暖暖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林姨端来茶壶,倒了两杯,然后退开。
“协议你看过了。”顾霆深端起茶杯,“但有些细节需要当面确认。”
“你说。”
“第一,公共场合。”顾霆深放下杯子,“我们需要保持适当的亲密感——牵手,挽手臂,偶尔对视微笑。具体程度视场合而定。有问题吗?”
苏暖暖摇头:“演戏而已,我能做到。”
“第二,私人空间。”顾霆深继续说,“你的房间我不会进,同样,我的房间你也不要进。公共区域随意,但如果有需要独处的情况,提前告知。”
“理解。”
“第三,家庭事务。”顾霆深看着她,“每个月第一个周末,需要回顾家老宅吃饭。我父母和亲戚会在场,你需要配合我应付他们。”
苏暖暖握紧茶杯:“他们会知道……协议的事吗?”
“不会。”顾霆深说,“除了我的律师和助理,没有人知道。在他们眼里,我们是自由恋爱结婚。”
“明白了。”
“最后。”顾霆深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如果……如果你在这期间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提前终止协议,补偿金照付。”
苏暖暖怔住。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同样的。”顾霆深补充,“如果我有,也会告诉你。我们都有随时喊停的权利。”
很公平。
公平到……有点残酷。
苏暖暖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我不会。”
“什么?”
“我不会遇到喜欢的人。”苏暖暖说,声音很轻但清晰,“至少这三年不会。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突然毁约。”
顾霆深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的情绪复杂难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苏暖暖扯了扯嘴角,“我现在的全部精力,都得用来赚钱,照顾,还有……应付这段婚姻。”
没有余力去喜欢谁。
也没有资格。
顾霆深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钟摆的滴答声。
“苏暖暖。”他忽然叫她的全名。
“嗯?”
“期间,我不会亏待你。”顾霆深说,“除了协议规定的,如果你有其他需要——事业上的帮助,人脉,资源,都可以提。当作……额外的福利。”
苏暖暖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顾霆深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因为你是我的妻子。至少在名义上。”
名义上的妻子。
所以需要体面。
苏暖暖懂了。她点头:“我会记住。谢谢你。”
“不用谢。”顾霆深起身,“交易而已。晚餐七点,餐厅见。”
他拿起外套,上楼。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暖暖还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花园里的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染开。她看见池塘水面倒映着灯光,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
很美。
但也很远。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
但苦过之后,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