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晏第二天还是去了公司。
烧虽然退下来一些，可整个人还是发虚。早上起来时，头重得像压了层东西，嗓子也哑得厉害。可会摆在那儿，不是请一天假就能停住的。
顾承钧站在餐桌边，看着他把药吞下去，眉头始终没松开。
我说了，今天别去
沈知晏放下水杯，语气很平。
今天的会我必须在
你现在这样过去，能撑多久
撑到会开完
话说得太轻，反倒显得更倔。
顾承钧看着他，最终还是没拦住。只是一路去公司的时候，脸色都不算好。
上午十点，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有些低，沈知晏坐下没多久，就觉得后背那层冷意慢慢渗上来。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声音也维持得很稳，直到半程时低头喝水，才发现握杯子的手指竟然有点发抖。
林砚书坐在对面，很快注意到了。
你脸色不太好
他开口时，语气依旧温和。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沈知晏放下水杯，神色平静。
没事
顾承钧原本正在看一页风险说明，闻言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不舒服为什么不说
沈知晏语气很淡。
不影响开会
这句显然没让顾承钧满意。
可会议已经开到最关键的地方，他到底没有当场再说什么，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才重新落回资料。
一整场会下来，沈知晏几乎是靠意志力撑过去的。
结束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人陆续往外走，部的人约着去楼下吃饭，法务和财务则还在讨论下午的补充条款。沈知晏收拾完资料，起身时眼前又短暂黑了一下。
他扶了下椅背，才稳住。
顾承钧刚好看见，声音微沉。
别动了
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不用
沈知晏站直身体，声音仍旧很轻。
下午两点还有会
顾承钧脸色一沉。
沈知晏
这一下，会议室里还没走净的人都默默加快了脚步。
谁都看得出来，顾总现在情绪不好。
可沈知晏只是抬眼看着他，神色很淡。
我有分寸
又是这四个字。
顾承钧盯着他，像是还想说什么，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是部负责人打来的。
他看了眼屏幕，接起电话，听了两句后，眉头皱得更紧。
知道了
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断后，他神色明显冷了下来。
怎么了
林砚书问。
外面临时来了两家媒体
部那边没压住
顾承钧说。
我要下去一趟
说完，他看向沈知晏，语气压低了些。
你先回办公室休息，下午的会我让人往后推
沈知晏点了点头。
好
这一声好来得很平静，甚至带了点难得的顺从。
顾承钧却没来由地心里一紧，像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可楼下那边催得急，他最终还是先走了。
中午过后，天气忽然变了。
原本只是阴，到一点多时，窗外已经压下一层浓重的灰。风先刮起来，把玻璃窗吹得微微发响，紧接着便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雨。
雨势来得急，砸在落地窗上时像无数细碎的石子。
总裁办的人站在茶水间窗边看了一眼，都忍不住感叹。
这雨下得也太大了
楼下刚才还有媒体蹲着呢
不知道顾总那边处理完没有
小陈端着热水出来时，正好看见沈知晏坐在工位前，脸色比上午还白。他连忙走过去，把杯子放到桌边。
沈特助，您喝点热水
嗯
您要不去休息室躺一会儿吧
不用
沈知晏低头看着屏幕，声音有些低哑。
把部刚发来的那版外部口径给我
小陈还想再劝，可对上他那副明明不舒服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拿文件。
一点四十，下午的会临时推迟到了三点。
两点过十分，顾承钧那边终于从楼下回来了。
他进总裁办时，外套肩头沾了点明显的雨痕，显然刚才外面那一趟并不轻松。林砚书和他一起上来，风衣下摆也被雨水打湿了一截。
部的人跟在后面，边走边道歉，说楼下那边的媒体实在难缠，幸好最后还是压住了。
顾承钧神色很冷，没接这话。
倒是林砚书先笑了笑，说了句辛苦。
走到总裁办门口时，雨还在下。
部的人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上来得急，本没多带伞。有人正想说下楼去拿，顾承钧已经顺手从门边伞架上抽出一把黑伞，递给了林砚书。
你先拿着
林砚书愣了下。
那你呢
我不用
顾承钧语气很淡。
一会儿有人送
这一幕发生得很快。
快到像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顺手动作。
可偏偏整个总裁办外间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因为谁都知道，这伞架上的伞不多，刚才楼下媒体混乱，备用伞已经拿走大半。眼下这把，是门边唯一能立刻拿走的一把。
而与此同时，谁都没有注意到，坐在不远处工位上的沈知晏，今天来公司时本没带伞。
小陈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低头翻着文件，像本没看见刚才那一幕。
可也正因为太平静了，才让人更不敢出声。
林砚书接过伞，笑意很淡。
那我就不客气了
顾承钧嗯了一声，视线已经重新落回部递过来的资料上，像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曲。
下午三点的会照常开了。
沈知晏坐在记录席，发热后的头疼和喉咙里的哑意一直没散，整个人像被一层很薄的雾罩着。可他依旧把每个关键节点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在部口径偏了的时候，还能第一时间把话接回来。
没人看得出他有多难受。
或者说，即便看出来了，也已经习惯他撑着。
会议结束时，外面的雨还没有停。
甚至比中午更大了些。
总裁办的人陆续开始收拾东西。
小陈去看了眼窗外，又跑回来小声说。
沈特助，您今天没带伞吧
沈知晏嗯了一声。
我去楼下借一把给您
不用麻烦了
我等雨小点再走
可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啊
沈知晏没有再接。
他只是低头把最后几份文件整理好，发出去，保存，关电脑。等一切都做完，已经快六点半。
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只剩他一个人还坐在原位，窗外是哗啦不停的大雨。
手机震了一下。
是部群里有人发了张楼下的照片。
照片里几个人刚从门口出去，黑伞撑开，遮住了一半视线。看不清全貌，却足够看见伞下并肩站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顾承钧。
另一个是林砚书。
群里很快有人跟着发了句。
顾总先送林先生去车上了
下面一串收到。
像再普通不过的一条工作信息。
沈知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口某个地方沉得厉害。
不是第一次。
当然不是第一次看见顾承钧对林砚书显出某种自然而然的照顾。
可今天不一样。
因为今天他也在发烧。
因为今天他同样没带伞。
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前，顾承钧还在对他说，先回办公室休息，下午的会我让人往后推。
可到了真正下雨的时候，那把伞还是先给了别人。
原来有些细节，真的足够把人心里最后那点自我安慰轻轻戳破。
七点过后，雨终于小了一点。
沈知晏站起身，拿起外套，准备直接下楼。
刚走到电梯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承钧回来了。
你去哪儿
回家
顾承钧目光落到他空着的手上，皱起眉。
伞呢
没有
那你怎么回去
打车
这会儿不好打车
顾承钧说完，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今天没带伞
嗯
为什么不早说
沈知晏抬眼看向他，忽然轻轻笑了下。
早说什么
说我也没伞，还是说我也在发烧
电梯口安静了几秒。
顾承钧看着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轻飘飘的话后面压着的是什么。
他低声开口。
知晏，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沈知晏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
你只是顺手先把伞给了更该照顾的人
说完这句，他按下电梯。
门缓缓打开。
顾承钧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因为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今天送出去的，本不只是一把伞。
而是某种在沈知晏眼里，足够决定很多事情的优先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