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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王霖不知道的是,几乎就在他收到威胁信的同一时刻——

深宫之内,御书房。

皇帝刚刚批完一份奏折,似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侍立在一旁、眉眼温和恭顺、仿佛能融入阴影的大太监总管曹如意,适时地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参茶。

“皇上,夜深了,保重龙体。”

皇帝接过,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状似无意地问:

“北镇抚司那边,醉仙楼的案子,查到哪一步了?”

曹如意躬身,声音平缓清晰:

“回皇上,王镇抚使雷厉风行,已拘了谢国公府的管事谢福,正在审讯。

据说……还查到些西南那边的古怪线索,王大人想必正全力追查。”

“西南?”

皇帝轻轻重复,吹了吹茶沫,语气听不出情绪,“倒是越查越远了。王霖这人,能耐是不小,就是有时候,太认死理,不懂得适可而止。”

曹如意低头,嘴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谦恭弧度:

“皇上圣明。王大人年轻气盛,一心为公,难免冲劲足了些。不过有皇上掌舵,再大的风浪,也翻不了天。”

皇帝抿了口茶,没有接话。

御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良久,皇帝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目光幽深地看向窗外无边的黑夜。

“是啊,翻不了天。”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但这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传朕口谕,北镇抚司查案,一应所需,各部不得掣肘。但告诉王霖……”

皇帝顿了顿,曹如意屏息静听。

“告诉他,查案可以,但要懂得分寸。有些水,太深太浑,贸然蹚进去,小心把自己淹了。朕……还想多用他几年。”

“奴才遵旨,这就去传话。”

曹如意恭敬应下,身形如影子般缓缓退出了御书房,举止间毫无声息,显是身负不浅的武功

门关上的一刹那,皇帝脸上那层疲惫的温和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下冰冷刺骨的锐利与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缓缓踱到窗边,望着北镇抚司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正在灯下与庞大阴影对弈的年轻臣子。

他拿起朱笔,在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了两个字:

【黑峒】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然后,他在这两个字上,划下了一个鲜红的、沉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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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分寸”之谕尚未传到,北镇抚司的夜晚,已因那封“山野闲人”的威胁信而弥漫着不同以往的紧绷。

值守的锦衣卫增加了,欧阳满在“实验室”里对着毒物样本苦思,王霖则在签押房内,对着舆图和简报,勾勒西南来客的踪迹。

沈云辞被“赶”回去查古籍去了,说明再来汇报。

她试图找出可能来自西南的“未知成分”。

过程繁琐而缓慢,这个时代的工具和试剂都太原始了。

“要是我的质谱仪在就好了……”她第一百零一次哀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据王霖的命令,缇骑们正在暗中排查近期所有与“西南”相关的入京人员。

这工作量不小,西南概念宽泛,包括商旅、使团、流官、罪眷,甚至可能包括一些隐秘的江湖势力。

副手轻声进来,禀报初步结果:

“大人,近三个月,从西南方向【主要经蜀地、湖广】入京的记录,共计十七批。有一批……比较特别。”

“说。”王霖目光从舆图上抬起。

“是约莫两个月前,从黔州宣慰使司来的一队马帮,约二十人,押送十几车药材和山货,在城南‘云来客栈’包了一个小院落脚。

领头的是个姓石的土司头人,说是来京城售卖特产,并为土司府采买些货物。”

“马帮?土司的人?”王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西南土司,半自治状态,与朝廷关系微妙。

他们的马帮进京不算稀奇,但在这个时间点……

“他们可有什么异常举动?与何人接触过?”

“目前看来,就是正常做生意,与几家药材行、绸缎庄有往来。不过……”副手顿了顿。

“三天前,也就是醉仙楼出事前一天,这马帮里的两个人,曾去过一趟谢国公府后门的角门,停留了约一刻钟才离开。

我们的人当时并未特别留意,是事后排查才发现的。”

谢国公府!

西南马帮的人,在醉仙楼案发前,接触过谢国公府!

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王霖眼神一凛,“那两个人什么模样?进去做了什么?”

“据远远观察的兄弟说,两人都作打扮,但肤色较深,身形精悍。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左手似乎有些不便,一直笼在袖中。

他们递了名帖进去,不久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交谈了几句,还收了他们一个小包裹,然后两人便离开了。”

“左手不便……”王霖想起了更夫关于“跛脚货郎”的描述,但那是腿,不是手。

不过,西南来客,身形精悍,行动低调,在案发前接触过谢国公府……

这本身就已经是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

“那个收包裹的管事,可看清是谁?”

“距离较远,面容不清,但看衣着体态,不像是寻常门房,倒像是个有些体面的中级管事。”

谢国公府的中级管事……会和谢福有关吗?还是另一条线?

“继续盯住这个马帮,尤其是那个左手不便的和他们的头人。查清他们来京后的每一笔交易,接触的每一个人。”王霖沉声道。

“另外,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欧阳仵作。对方既以巫蛊威胁,我们不得不防。”

“是!”副手领命而去。

王霖独自坐在灯下,将“西南马帮”、“谢国公府”、“醉仙楼毒药”、“黑峒图腾”、“威胁信”这几条线索在脑中反复勾连。

这个马帮,是单纯被利用的“刀”,还是本身就是这盘棋上的“一方”?

还有那封威胁信……语气嚣张,带着居高临下的戏弄。

这不像是一个小心翼翼隐藏在暗处的阴谋家,更像是一个……自以为掌控一切,乐于欣赏猎物挣扎的“玩家”。

这一切太过“恰好”。

从谢三公子收到匿名帖,到毒物精准投放,再到西南图腾的出现和威胁信的及时送达……

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在牵着他们的鼻子,既给出了线索,又划下了界限。

是谁在幕后布局?抛出“西南”的线索,是想让他们查这个马帮?还是想借这个马帮,牵出谢国公府乃至更深的人?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欧阳满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饼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大人,宵夜。”她把碗放在王霖桌边,自己也拉了个凳子坐下,“毒物分析暂时没突破性发现,不过我发现了点别的。”

“说。”

“我对比了醉仙楼毒药和之前林小姐‘醉颜酡’胭脂里诱发过敏的物质,虽然毒理不同,但在几种辅助香料的选用和提纯手法上,有微妙的相似性。”

欧阳满语气肯定,“不像是同一批人做的,但有点像……出自同一个‘流派’或者‘配方体系’。

就像做菜,不同厨子用同样的基础调料,但炒出来的菜不一样。”

王霖拿起筷子,搅动着碗里的汤饼:

“你的意思是,下毒者和制作胭脂里过敏原的人,可能有关联,或者有共同的技术来源?”

“很有可能!”欧阳满点头。

“而且,这种对香料、药材的精深运用和混合技巧,很像……

嗯……很像我们那边一些传承悠久的‘秘方’或‘古法’。不是普通大夫或药师能轻易掌握的。”

秘方……古法……西南巫蛊……擅长草木之毒的“黑峒”遗族?

几条线似乎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欧阳满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

“我还检查了那封威胁信的信纸和墨。”

“哦?”

“信纸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但墨……有点特别,里面掺了极少量的朱砂和一种叫‘金不换’的草药粉末。

朱砂能防腐、增色,但‘金不换’在西南一些地方,也被用于巫医的符水和定神香里。

这墨,不像是京城主流店铺卖的,倒像是……私人定制,或者从特殊渠道弄来的。”

朱砂和金不换……这进一步将威胁信与“西南”、“巫医”之类的概念联系了起来。

王霖看着欧阳满在灯光下因专注和发现而发亮的侧脸,心中的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她总是能从最细微、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线索,用一种他完全陌生却极其有效的思维方式。

“做得很好。”他低声说,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欧阳满一愣,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职业病,职业病……大人您快吃,面要坨了。”

王霖低头吃面,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欧阳满则托着腮,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子里还在转着毒物、香料、墨汁和那个诡异的糖人图腾。

“大人,”她忽然轻声说,“你说……那个留糖人、写威胁信的‘山野闲人’,会不会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看着我们查案,看着我们焦虑,然后……偷笑?”

王霖吃面的动作顿了顿。

他的声音透过汤饼的热气传来,有些模糊,“但猎人看猎物,猎物,也未尝不能反噬猎人。”

欧阳满转过头,看着灯下男人冷峻而坚定的侧影,忽然觉得,跟着这样的上司,就算前面是龙潭虎、妖魔,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至少,这碗他正在吃的宵夜,还是她亲手煮的,没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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