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山脉的边缘,有一条蜿蜒的山路。
叶无尘沿着这条路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矿洞里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白发老者自碎道基,坍塌的矿洞,那枚没来得及送出的玉简。剑祖说那玉简上刻着“天剑宗,死”四个字,但具体是什么意思,连剑祖也看不透。
“也许是那老东西生前向某个仇人发了讯息。”剑祖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也可能是他留给你的遗言。总之,天剑宗你还是要去的,但到了之后多加小心。”
叶无尘点头,加快了脚步。
他的身体状态并不好。虽然强行突破到了筑基期,但吞噬碎星剑分支时经脉受损严重,七窍流血的伤还没完全恢复。剑祖说他现在空有筑基期的修为,实际战力最多相当于炼气八九层。
“得找个地方养伤。”叶无尘环顾四周,山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隐约能听到溪水声。
他循着水声走去,在山坡下找到一条清澈的小溪。
蹲下身,捧起溪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水中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但那双眼睛比三天前亮了太多。
“先休息一晚。”剑祖道,“明天一早出发,以你的脚程,五天后能到天剑宗的外围城镇。”
叶无尘在溪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从怀中掏出苏浅雪给他的那枚玉简。玉简里有苍茫山脉的地图,标注了几个安全的地方,其中离这里最近的是一个叫“青石镇”的小镇,位于苍茫山脉东麓,是前往天剑宗的必经之路。
“去青石镇。”叶无尘站起身。
刚要动身,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叶无尘立刻警觉,闪身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右手按上剑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身影从树林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是个女子。
看年纪十七八岁,一身红衣如血,长发散乱,脸上沾着泥土和血渍。她左手捂着右臂,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在脚下的落叶上。
即便如此狼狈,依然能看出她惊人的美貌——眉如远山,目若星辰,五官精致得像画中仙。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疲惫和警惕,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她在溪边停下,弯腰捧水喝了几口,然后猛地回头,朝身后看去。
树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野兽。
是人。
而且不止一个。
红衣女子的脸色一变,咬着牙站起身,想要继续逃,但右臂的伤让她动作迟缓,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跑啊?怎么不跑了?”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树林中传来。
三个男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疤脸汉子,筑基中期的修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柄鬼头大刀。他身后跟着两个炼气七八层的随从,一个瘦高,一个矮胖,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长剑。
疤脸汉子看到红衣女子狼狈的样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凤大小姐,您这是何苦呢?乖乖跟我们回去,少主不会亏待您的。”
红衣女子啐了一口:“做梦!”
“敬酒不吃吃罚酒。”疤脸汉子脸色一沉,“上,抓活的。”
两个随从应声扑出。
红衣女子咬牙挥剑格挡,但她右臂受伤,左手使剑威力大打折扣,只挡了两招就被矮胖随从一脚踢翻在地。
“绑起来。”疤脸汉子一挥手。
“慢着。”
一个声音从巨石后面传来。
疤脸汉子猛地转头,看到一个黑衣少年从巨石后走出。十六七岁,面容清瘦,浑身是伤,衣服上还有涸的血迹。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你是谁?”疤脸汉子眯起眼,神识一扫,“筑基初期?小子,劝你别多管闲事。”
叶无尘没有看他,而是看向地上的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警惕。
“你们是什么人?”叶无尘问。
“血煞宗办事,不想死的滚。”疤脸汉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血煞宗。
叶无尘在青云城时就听说过这个宗门。苍茫山脉一带最大的魔道势力,行事狠辣,无恶不作。青云城每年都有不少修士被血煞宗的人抓去炼魂。
“听到了?”疤脸汉子见叶无尘没动,眼神变得危险起来,“再不滚,连你一块抓。”
叶无尘看了一眼红衣女子。
她咬着唇,对他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管我,你快走。
叶无尘没有走。
他拔出腰间的铁剑。
“小子,你疯了?”剑祖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现在的状态,打一个筑基中期都费劲,对面三个人,还有一个筑基中期,两个炼气七八层。你拿什么打?”
“拿剑。”叶无尘在心中回答。
“……”
疤脸汉子见叶无尘拔剑,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找死。”
他一挥手,瘦高随从率先扑出,一剑刺向叶无尘的咽喉。
叶无尘侧身避开,铁剑横削,斩向瘦高随从的手腕。
瘦高随从冷笑一声,长剑一抖,变刺为削,直取叶无尘的脖子。他的剑法狠辣,显然过人。
叶无尘不退反进,铁剑从下往上一撩。
当——
两剑相交,瘦高随从的长剑竟然被震得脱手飞出。
“什么?!”瘦高随从脸色大变。
他炼气八层,对方筑基初期,按理说差距不大,但这一剑的对拼,他感觉对方的真元像一柄锋利的刀,直接切断了他的真元输出。
叶无尘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膀。
瘦高随从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有点意思。”疤脸汉子眼神一凝,拔出鬼头大刀,“小子,你用的什么功法?”
叶无尘没有回答,横剑在。
疤脸汉子冷哼一声,筑基中期的气势全开,鬼头大刀上涌出一层黑雾,带着腥臭的气息。
“血煞刀法——第一式,血祭!”
大刀劈下,黑雾凝成一道血色刀芒,直奔叶无尘的面门。
这一刀,足以斩同阶修士。
叶无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有两柄金色的剑影一闪而过。
破虚剑意!
铁剑刺出,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最基础的中平刺。
剑尖上,一道微不可见的寒芒闪过。
叮——
剑尖精准地点在刀芒的 weakest point上。
血色刀芒碎裂,化作点点黑雾消散。
疤脸汉子瞳孔骤缩:“剑意?!”
他来不及震惊,因为叶无尘的剑已经刺到了他的面前。
疤脸汉子猛地侧身,铁剑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他惊出一身冷汗。
这小子明明只有筑基初期,真元却比同阶修士锋利得多,再加上剑意的加持,攻击力堪比筑基中期甚至后期。
但疤脸汉子毕竟是老牌筑基修士,经验丰富。他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然后猛地一刀劈向地上的红衣女子。
围魏救赵。
叶无尘不得不变招,横剑挡在红衣女子身前。
当——
这一刀势大力沉,叶无尘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发麻。
“矮子,动手!”疤脸汉子大喝。
一直没动的矮胖随从突然从侧面扑出,一剑刺向叶无尘的后心。
叶无尘来不及转身。
就在这时,一道红光闪过。
矮胖随从惨叫一声,手腕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长剑落地。
红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左手握着剑,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谢了。”她冲叶无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叶无尘微微点头。
疤脸汉子脸色难看。一个叶无尘他已经不好对付,再加一个红衣女子,虽然是左手使剑,但也不好办。
“撤!”疤脸汉子当机立断,带着两个受伤的随从遁入树林。
叶无尘没有追。
他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那一战,他几乎是拼尽了全力。经脉里隐隐作痛,强行催动剑意让本就受损的经脉雪上加霜。
“你没事吧?”红衣女子走过来,皱着眉看他。
“没事。”叶无尘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你呢?”
“死不了。”红衣女子低头看了看右臂的伤口,“被他们的血煞之气伤了,需要丹药化解。”
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叶无尘。
“你叫什么名字?”
“叶无尘。”
“叶无尘……”她念了一遍,似乎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没想起来,“我叫凤清儿。”
凤清儿。
叶无尘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没多想。
“你一个人?”凤清儿问。
“嗯。”
“你要去哪?”
“天剑宗。”
凤清儿的眼睛一亮:“天剑宗?我也要去天剑宗。”
“你?”叶无尘看了看她一身红衣,还有那三个追她的血煞宗修士,“你是血煞宗的仇家?”
“算是吧。”凤清儿撇了撇嘴,“血煞宗的少主看上了我,想抓我回去做压寨夫人。我逃了三个月,从苍茫山脉北边一路逃到这里。”
叶无尘沉默了片刻:“你也是修士,什么修为?”
“筑基中期。”凤清儿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是被他们下毒暗算,就凭那个疤脸,我一个打三个。”
筑基中期,十七八岁。
这天赋,放在青云城已经是顶尖了。
“一起走?”凤清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路上有个照应。而且我认识去天剑宗的路,比你自己瞎走快。”
叶无尘想了想,点头:“好。”
凤清儿笑了,笑得明媚张扬,和刚才狼狈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走吧,先去青石镇。”她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倒出一粒吞下,又将一粒递给叶无尘,“疗伤的,血煞宗的东西,但药效不错。”
叶无尘接过,没有犹豫,吞了下去。
凤清儿挑了挑眉:“你不怕我下毒?”
“你要想害我,刚才不会帮我挡那一剑。”
凤清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有点意思。”
两人沿着山路朝青石镇的方向走去。
叶无尘走在前面,凤清儿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包扎伤口,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哎,叶无尘。”
“嗯?”
“你那个剑意,谁教你的?”
“自学的。”
“骗人。炼气期就能自学剑意?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老师教的。”
“什么老师?”
“不方便说。”
“切,小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走出了苍茫山脉的边界。
前方,灯火阑珊。
青石镇到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小镇,但因为地处苍茫山脉东麓,是天剑宗外围的重要补给点,所以往来修士不少。镇上有客栈、丹药铺、兵器铺,甚至还有一家拍卖行。
凤清儿轻车熟路地带着叶无尘走进一家叫“来福客栈”的店。
“老板娘,两间上房。”
柜台后的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风韵女子,看到凤清儿一身狼狈,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叶无尘,眼神暧昧起来。
“哟,凤丫头,这次带了个小郎君?”
“少废话,开房。”
“好好好。”老板娘笑着扔出两把钥匙,“二楼,天字三号和四号。”
凤清儿接过钥匙,丢给叶无尘一把:“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叶无尘点头,上楼。
进了房间,关上门,他瘫坐在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前辈。”
“嗯。”
“凤清儿这个人,可信吗?”
剑祖沉默了片刻:“她的血脉不简单。老夫在她身上感应到一股火属性的力量,很纯正,像是某种上古神兽的血脉。”
“神兽?”
“具体还看不出来,但至少不是普通人。”剑祖顿了顿,“至于可不可信——目前来看,她没有恶意。但你记住,在这世上,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要完全相信。”
叶无尘点头,盘膝坐好,开始疗伤。
隔壁房间。
凤清儿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玉佩,眼神复杂。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凤”。
她盯着玉佩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叶无尘……”她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想了很久,突然眼睛一亮。
“青云城,叶家,废物……被退婚的那个?”
她猛地坐直身体,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可他不像废物啊。筑基初期,剑意,战力堪比筑基中期……这要是废物,那天下就没有天才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血煞之气的余毒还在。
“有意思。”她嘴角勾起一抹笑,“一个被退婚的废物,身怀剑意,还要去天剑宗……这趟路,不会无聊了。”
她吹灭蜡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但在她合眼的前一刻,窗外的夜色中,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
那黑影落在客栈的屋顶上,像一只蝙蝠,倒挂在屋檐下。
一双血红色的眼睛,透过窗户的缝隙,盯着凤清儿的房间。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转向隔壁——叶无尘的房间。
“两枚……”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夜风中消散,“有意思。”
黑影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在夜色中。
青石镇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没有人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近。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