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在上面写了六个字——‘坚持抢救到底’。”
“他不是我的家属。但他比你们三个加起来更像。”
女儿哭了。
我没有安慰她。
我不想安慰她。
5.
我想起了住院第二年的事。
2023年冬天。
那年特别冷。病房的暖气不太好,我加了两床被子还是冷。
老周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电热毯,铺在我的床上。
“这玩意儿费电吗?”我问他。
“不费。”他说,“我在网上买的,48块,包邮。”
48块。
我想起大儿子买房的时候,我给了他40万。
女儿结婚的时候,我给了她12万嫁妆。
小儿子买车的时候,我出了8万。
一共60万。
三个孩子,我花了60万。
给我温暖的那个电热毯,48块。
是一个护工花的。
那年冬天还出了一件事。
我半夜突然喘不上气。不是脑梗复发,是肺部感染。护士说需要通知家属。
老周给大儿子打电话。
大儿子没接。
给女儿打。没接。
给小儿子打。没接。
第二个电话。第三个。第四个。
凌晨两点。三个孩子。一个都没接。
老周坐在我床边,脸色很难看。
“算了。”我说,“别打了。”
“老陈,你别说话,喘着气呢。”
“别打了。”
老周把手机收起来。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床边,一直守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大儿子回了消息——“昨晚手机静音了,爸你没事吧?”
我没回。
老周替我回的——“已经稳定了。”
那天我第一次跟老周说了心里话。
“老周。”
“嗯?”
“我这三个孩子。”我看着天花板,“从小到大,我觉得自己做得够多了。”
“嗯。”
“大儿子的房子首付,我出的。女儿结婚,嫁妆我出的。小儿子买车,我出的。他们小时候,我一天打两份工供他们上学。他们妈走得早,我又当爹又当妈,没让他们受过一天委屈。”
老周没说话,听着。
“你说这怎么算呢?我花了60万养他们。他们三年给我花了3500。我凌晨两点喘不上气,他们手机静音。”
“……”
“60万换3500。三十年换一句‘手机静音了’。”
老周沉默了很久。
“老陈,”他说,“我不会说话。但我觉得,人心不是拿钱能算的。”
“你说得对。”我说,“人心不是拿钱能算的。所以我也不打算拿钱来回报人心了。”
老周没听懂。
但我自己听懂了。
那天晚上,我让老周帮我从护士站借了一支笔和一张纸。
我第一次写下了那三行字。
6.
出院回到大儿子家第三天。
小儿子来了。
一进门就说:“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那个房子,月供8000。最近公司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全。你能不能……先借我两个月的?”
“多少?”
“16000。”
我看着他。
这小子。
三年没来看过我一次。出院这几天,嘘寒问暖的,我以为他良心发现了。
结果又是要钱。
“不借。”
小儿子愣了。“爸?”
“我说不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