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我以为，教我们写字，只是他随口一说。
没想到，第二天，他真的在书房里，多放了一张小桌，两只小凳。
阿麦很高兴，她觉得这是新的游戏。
我却觉得，那张小桌，像一个审判台。
周先生是个很严厉的先生。
他先教我们握笔。
我的手因为常年粗活，指节粗大，握着那细细的笔杆，总觉得用不上力。
他走到我身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很宽大，很温热，带着燥的薄茧。
我的身体一僵。
“手腕要松，力气用在指尖。”
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很近，气息拂过我的脖颈，带来一阵战栗。
我不敢动，任由他调整我的姿势。
那一刻，我忘了呼吸。
他身边的柳姑娘，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教我们寻常的字。
不教“天地玄黄”，也不教“人之初，性本善”。
他写的第一个字，是“戈”。
第二个字，是“弩”。
第三个字，是“疆”。
这些字，笔画锋利，带着一股肃之气。
阿麦不认识，照着描，画得歪歪扭扭，像在画小人。
我却心里发冷。
一个粮铺老板，教两个小女孩这些字，为了什么？
我的字，写得很快，也很好。
因为我爹还在的时候，我曾跟着村里的老秀才，偷偷学过几年。
我假装不经意地，把他教的字，写得工工整整。
他看到我的字，眼里闪过察觉的惊讶。
但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把一本很薄的册子，放在我面前。
“把这个，抄十遍。”
那册子上，没有一个我认识的字。
全都是些奇怪的符号，像鬼画符。
可我看到，其中有几个符号的排列，和那天我在他账本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他们的密码。
他在教我他们的语言。
我低头开始抄写。
一笔一划，用心记下每一个符号的形状和顺序。
柳姑娘就站在不远处，目光像刀子一样，一遍遍地刮过我的后背。
我能感觉到她的敌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可周先生在，她什么也不敢做。
这个家里，周先生就是天。
那天晚上，我抄完了十遍。
手腕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我把抄好的纸交给他。
他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他拿起我抄写的纸，和我给他的那本册子，一起走到了烛台边。
火苗舔上纸张，很快，就把它们烧成了灰烬。
“记住了吗？”他问。
“记住了。”我轻声回答。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很好。”
他转身从一个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递给我。
“这里面是十个人的名字，和他们藏身的地方。看完，烧了，记在脑子里。”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敢接。
我知道，一旦接过来，我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我会彻底卷进他们的世界里。
一个我完全不了解，却充满危险的世界。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阿禾，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