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说怕他路上饿了,又怕他吃不下硬的。
安顿好,方远说先走,回去还要卸货。
临走从口袋摸出一个信封,搁在门框上。
“我妈让拿的,说你家有难处别客气。不够再说。”
我没拆,他已经拐出院门了。
妈在灶屋热粥。
我坐在爸床边量体温。
体温计夹在他腋下,我握着他手腕,脉搏跳的很弱,隔一阵漏一拍。
他睁开眼看了看屋顶。
“这个灯,去年你妈说要换,我一直没换。”
“回头我找人。”
“电工老周,东头第三家。跟他说别装太亮的,你妈眼睛不好,怕刺。”
我点头。
“院里的鸡,白天放出来,晚上关好,黄鼠狼年年来。”
我点头。
他攒了半天力气,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
“小雪,以后你妈一个人,你多回来看看。”
他没提程砚。
五年了,他大概也看清了。
手机震了。
程砚的消息:【你到底在闹什么?院里都知道你把人转走了,你让我怎么跟科室交代?】
跟科室交代。
我爸在他科室走廊上躺了半个月,他跟谁交代过?
又来一条:【你爸的情况我了解,弄回去能怎么办?乡下什么条件?别犯糊涂。】
走廊加床就是条件?
急诊的止痛针就是条件?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晚上妈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床头。
爸吃不下,勉强喝了几口汤。
妈端碗出去时手抖,汤洒在围裙上。
她去灶屋洗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别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没掀帘子。
给爸掖好被子,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瘦了。”
“没有。”
“骗我。”他闭着眼,嘴角弯了一点,“小时候脸很圆。”
我低下头。
他的手从我脸上滑下去,没了力气。
“不委屈自己。”他说得很轻,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你妈和我养了你二十五年,是希望你能过得好。”
我握住他的手。
风刮过窗缝,呜呜的响。
很久以后,妈掀帘子进来。
眼眶是红的,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她什么也没说,走过来把爸的被子又掖了一遍。
4
第二天一早,爸精神好了些。
我以为是药起了效。
他让我扶他坐起来,说想喝碗糊汤。
妈赶紧去灶屋生火,磕了两个鸡蛋搅进面糊里。
他端着碗,慢慢的喝,每一口都要歇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碗里的白汽被镀成金色。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
他笑了笑,喝到半碗时手一抖,汤洒在被面上。
我拿毛巾去擦,他摁住我。
“不擦了,晒一晒就。”
上午方远又来了一趟,带了他妈熬的骨头汤。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屋。
“方便不方便?”
“进来坐。”
“不了。”他把汤递给我,“叔要是能喝就热热,喝不下也别勉强。”
我端着汤回屋。
爸看了一眼,问谁送来的。
“方远,村东头老方家的。”
“哦,那孩子,”爸点了点头,“小时候在我班上,作文写不好,但人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