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黄在天亮之前睁开了眼睛。
不是自然醒。是系统在他脑子里敲了一声“叮”。
“宿主今修炼进度：灵兽境一重天，熟练度百分之十二。无声步第一层精通，折影闪未解锁。建议宿主制定系统化修炼计划。”
“系统，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起床气’？”
“天衍录系统知识库包含‘起床气’词条。指睡眠中被唤醒后产生的烦躁情绪。建议宿主深呼吸，调整心态。”
“我一只猫，你让我深呼吸？”
苏小黄从苏轻语臂弯里探出脑袋。窗外天光微亮，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难得睡了一个没有焚心咒发作的整觉。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从她怀里抽出来，四只爪子无声无息地落在床面上——无声步已经成了肌肉记忆，现在他走路连自己都听不到动静。
他蹲在枕头边上，盯着苏轻语的脸看了一会儿。
睡着的时候，她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会舒展开，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冷。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连做梦都在扛着什么东西。
“系统，今天的计划。”
“建议宿主制定程表。”
“你是系统还是秘书？”
“天衍录系统功能全面，可充当修炼辅助、情报分析、任务管理等多重角色。”
“……行吧。程表就程表。”
苏小黄蹲在窗台上，尾巴绕到身前搭在爪子上，开始在心里列清单。
第一，白天装猫。真正的猫。该吃吃该睡睡该被撸被撸。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第二，晚上修炼。无声步、折影闪、灵猫九转身，一样都不能落。
第三，跟着苏轻语。她在哪他在哪。用探查功能把血月宫每一个角落扫一遍。
第四，从沈青青嘴里套情报。那丫头话多，不用套自己就会往外蹦。
第五——
“小黄。”
苏轻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苏小黄转过头。她已经坐起身来，长发散落在肩头，正用手背揉着眼睛。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朝他伸出手，“过来。”
苏小黄从窗台跳到床上，落点精准地选在她膝盖上。
“喵。”
“饿不饿？”
“喵。”
“那就是饿了。”
她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条小鱼——不是血月宫厨房做的，是她自己晒的。苏小黄上辈子不知道鱼和鱼有什么区别，这辈子他知道了。厨房做的鱼咸得齁嗓子，她晒的鱼咸淡刚好，外面微脆里面软，咬下去能尝到阳光的味道。
他叼过来，两只前爪捧着啃。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苏轻语看着他吃，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只橘猫还在，还在吃她晒的小鱼，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今天要去演武场巡视。”她起身更衣，一边系腰带一边说，“你在房里待着，还是跟我去？”
苏小黄三两下把鱼吞下去，跳下床跟在她脚边。
“行。那就跟着吧。别乱跑。”
血月宫的早晨是从辰时的钟声开始的。
苏轻语走出房间的时候，廊道里已经有小弟子在打扫。他们见到她，停下手里的活低头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训练过无数次。
“圣女。”
“嗯。”
她走过去之后，两个小弟子才敢直起身。
苏小黄的耳朵往后转了转，捕捉到身后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
“圣女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步。”
“这你都看得出来？”
“我在血月宫待了四年了。圣女心情好的时候走慢半步，心情差的时候走快两步。上回韩长老惹了她，她走过去的时候我数了，快了整整三步。”
“那今天慢半步的意思是……”
“意思是今天不会有人倒霉。”
苏小黄在心里给这个小弟子记了一笔。观察力不错，可以发展成情报员。
演武场在血月宫西侧，是一片铺着青石板的开阔场地。苏轻语到的时候，已经有几十名弟子在晨练。领队的是执法长老韩铁山，魁梧得像一堵墙，声音洪钟似的在整个演武场回荡。
“血月剑诀第三式，起手要快！收剑要稳！你们这一剑刺出去，没伤到敌人先把自己晃倒了！”
看到苏轻语，他停下吼叫，抱拳行礼。
“圣女。”
“韩长老。宫主让我来看看新弟子的进度。”
“都在那儿了。”韩铁山朝场边一指，“今年新收的二十三个，资质参差不齐。有几个好苗子，但跟您当年没法比。”
苏轻语微微点头，朝那群新弟子走去。
苏小黄跟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系统的基础探查功能同步开启——这个玄元境一重，这个凡武境九重，这个刚入门连真气都没凝聚。二十三张面孔，二十三种不同程度的紧张。
“系统，有没有可疑的？”
“基础探查未发现禁制类或异常能量波动。”
“那就好。”
苏轻语在新弟子面前停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们一会儿。二十三个人，没有一个敢抬头和她对视的。
“练剑。”她说。
新弟子们手忙脚乱地拔剑开始练。动作参差不齐，有两个差点把剑甩出去。
苏轻语看了一会儿，走到一个少年面前。
“你叫什么？”
“回、回圣女，我叫陆小安。”
“手腕太僵。放松。”
“是、是！”
她伸手，隔着衣袖轻轻托了一下他的手腕，调整了一个角度。“这样。再试。”
陆小安依言挥出一剑，比刚才稳了不少。
“多谢圣女！”
苏轻语没有回应，转身去看下一个。
苏小黄蹲在场边，尾巴慢悠悠地晃着。他发现了一件事——苏轻语对底层弟子说话的时候，语气虽然还是淡，但每一句都是有用的。不废话，不骂人，指出问题，告诉你怎么改。
跟宫主完全不一样。
宫主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温柔，但每一句都在你脖子上多绕一圈绳子。
她的话听起来冷，但每一句都是在推你往前走一步。
午后的阳光从血月宫东侧的银杏树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碎金。
苏小黄趴在花园的石桌上，肚皮贴着微凉的石头面，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桌面。苏轻语去主殿见宫主了，没带他。他正好趁这个机会补个午觉——昨晚修炼到半夜，猫也是要休息的。
刚闭上眼，一双熟悉的手就把他捞了起来。
“小——黄——”
沈青青的声音从他头顶压下来，带着桂花糕的甜味。她把他举到面前，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师姐不在，我来陪你啦！”
苏小黄翻了个白眼。
“喵。”不用。
“你看你看，我一来你就叫，是不是想我了？”
“喵。”不是。
“我就知道你想我了。”沈青青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他放在膝盖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我给你带了小鱼，厨房刚炸的，还热乎着呢。”
苏小黄本来想拒绝。但那股油炸小鱼的香气钻进鼻子里，他的身体很诚实地凑了过去。
算了。吃她几条鱼，就当是情报费。
“小黄我跟你说啊，”沈青青一边喂他一边开始碎碎念，“今天宫主又召见师姐了。我偷听到执事弟子说，好像是让师姐下个月去一趟南疆。南疆诶，那么远，来回至少一个月。”
苏小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而且宫主还特意交代，这次任务师姐一个人去，不带任何随从。你说奇不奇怪？以前师姐出任务都至少带一个小队的。”
她喂了他第二条小鱼。
“还有啊，我今天去藏经阁还书的时候，看到韩长老在禁书区外面转悠。他一个执法堂的长老，跑藏经阁什么？又不是来看书的。”
第三条。
“对了对了，每月十五宫主都会独自去后山禁地，这个月十五也快了。我问过其他师姐后山禁地里有什么，她们都说不知道，只知道宫主每次去都会待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出来。”
苏小黄吃鱼的动作停了一瞬。
每月十五。后山禁地。一整夜。
“系统，记下来。”
“已记录。”
沈青青浑然不觉自己喂的这只猫正在心里做情报汇总。她继续碎碎念，从宫主的行程聊到柳如霜被逐后的空缺，从厨房今天做的桂花糕不够甜聊到她自己新学的一招剑法怎么也练不好。
苏小黄一边吃鱼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分类整理。这丫头的嘴确实是租来的，但租金花得值。她无意中透露的信息，比他自己探查三天还多。
“小黄，你说师姐她……会不会有一天离开血月宫啊？”
沈青青忽然安静下来，手指轻轻挠着他的后颈。
苏小黄抬起眼皮看她。
她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十七岁少女不该有的认真。
“我有时候想，师姐要是走了就好了。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叫她魔女的地方。”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有时候又想，她要是走了，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低头看着苏小黄。
“你到时候会跟着师姐一起走吧？”
苏小黄没有叫。
“你要好好跟着她。”沈青青把他抱起来，和自己平视，“她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其实比谁都在乎。苏家没了，妹妹没了，现在就只剩你了。”
她戳了戳他的鼻尖。
“所以你要好好的。多吃鱼，多长肉，多陪她。”
苏小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哎呀，痒！”沈青青咯咯笑起来，刚才那个认真的表情一扫而空，“好啦好啦，我下午还要去练剑，先走啦。小鱼留给你，慢慢吃。”
她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蹦蹦跳跳地跑了。
苏小黄蹲在石桌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后面。
“系统。”
“在。”
“沈青青的修为。”
“玄元境二重天。”
“她刚才说的那招剑法，你记一下。回头找到合适的功法，想办法给她。”
“宿主，你的积分——”
“我知道积分紧张。记着就行。”
入夜之后，血月宫陷入一片沉寂。
苏轻语在里间打坐修炼，淡淡的血光笼罩着她的身体。苏小黄蹲在窗台上，确认她的呼吸已经进入平稳的运功节奏之后，无声无息地跃下窗台。
无声步，实战测试第一夜。
目标：从东侧住所到西侧演武场，再绕过后山禁地外围，从北侧绕回来。全程不被任何人发现。
“系统，记录路径。”
“已开启轨迹记录。”
苏小黄贴着墙的阴影移动。四只爪子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月光照在他橘黄色的皮毛上，但每当有人巡逻经过，他就提前缩进阴影最浓的角落，让毛色和黑暗融为一体。
第一个关卡：东侧廊道的值夜弟子。两人，修为凡武境巅峰。站位固定，每三十息交换一次面向。
苏小黄等他们同时转向外侧的那一瞬，从两人背后的空隙穿过去。距离他们的脚后跟不到一尺。
没有发现。
第二个关卡：膳食堂后门的野猫群。血月宫里养了几只抓老鼠的猫，夜里喜欢聚在这里。它们看到苏小黄，其中一只黑猫竖起尾巴发出低吼。
苏小黄站住，盯着那只黑猫的眼睛。
他没有叫，没有炸毛，只是把灵兽境的气息放出了一丝。
黑猫的尾巴立刻夹了起来，整个猫伏低身体，发出一声臣服的呜咽。其他几只猫纷纷让开道路。
苏小黄收回气息，继续前进。
“系统，这就叫降维打击。”
“宿主利用修为压制普通动物，性价比极低。建议节约真气。”
“你能不能别这么扫兴。”
演武场空空荡荡，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苏小黄横穿场地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机械转动的低沉轰鸣。
从地下传来的。
他趴下，耳朵贴着地面。
轰鸣声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停止。位置在后山禁地方向。
“系统，能分析吗？”
“距离过远，无法精确检测。据声波特征推测——大型机关或阵法运转的声音。”
每月十五。后山禁地。机关阵法。
苏小黄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宫主每月十五去后山，待一整夜。地下有机关或阵法在运转。她在做什么？
他没有继续深入。今晚的任务是熟悉路径，不是冒险。禁地的事，需要更多情报。
绕过后山外围的时候，他发现了第三处异常——禁地入口的守卫不是普通弟子。两个人，黑衣，修为被某种手段隐藏了。系统的基础探查只能感知到他们体内有真气流转，但判断不出具体境界。
“能隐藏修为的，要么功法特殊，要么身上有法器。”
“合理推断。”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禁地里的东西很重要。”
苏小黄把禁地入口的位置刻进脑子里，然后无声无息地沿原路返回。
回到房间的时候，苏轻语刚好收工。
她睁开眼，看到苏小黄从窗台跳进来，微微偏了偏头。
“又跑出去玩了一晚上？”
“喵。”
“过来。”
苏小黄跳上床，蹲在她面前。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爪子，翻过来看了看肉垫。
“倒是没弄脏。”她从暗格里取出一条湿帕子，给他擦爪子，一边擦一边说，“外面夜里凉，别跑太远。”
苏小黄乖乖让她擦爪子，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擦完四只爪子，苏轻语把帕子放回去，熄了灯。黑暗中，她把苏小黄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脑袋上。
“今天去演武场，看到那些新弟子练剑，想起小婉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以前也喜欢缠着我教她剑法。我嫌她笨，总是不耐烦。后来有一天她就不缠了。”
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是怕我烦她。”
苏小黄把脑袋往她脖窝里拱了拱。
“小黄。”
“喵。”
“你比她聪明。至少我不耐烦的时候，你会用爪子拍我。”
苏小黄在心里说：那是因为我不怕你。
但他只能发出一声“喵”。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一人一猫身上。系统的面板上，今晚的轨迹记录图显示——苏小黄已经在血月宫内部画出了一个完整的环形路线图，标注了三个关卡、两处异常、一个未探明区域。
他把这张图保存进系统空间，命名为“第一天”。
然后闭上眼，尾巴搭在苏轻语的手腕上。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