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从红星村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妈,证明开好了!”一进门,林福就把那张纸掏出来,递给李秀兰。
李秀兰接过去看了又看,手指在公章上摸了摸,眼眶又红了:“好好好,这下齐了。”
“妈,我想现在就去段里交材料。”林福说,“反正还早,赶在他们下班前应该来得及。”
李秀兰愣了一下:“现在去?”
“早交早踏实。”林福说着,已经把表格和证明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挎包,“我今天就把手续办完,明天就能去报到。”
林建国从里屋走出来,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去吧,早点把事办妥了,省得夜长梦多。”
李秀兰也不再说什么,从柜子里翻出两块钱塞给林福:“拿着,万一要用。”
林福没推辞,把钱揣进兜里,背上挎包就往外走。
到了段里,正好下午三点半。
门口的站岗还是上午那个人,认出了林福,摆了摆手让他进去。林福上了二楼,走到劳资科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还是上午那个女同志,姓孙,三十来岁,圆脸,说话利索。林福把表格和工作证明递过去,孙同志接过来一份一份地检查,看得很仔细。
“嗯,都齐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戳,在一式几份的表格上依次盖了章,又抽出一张印着红头的公文纸,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盖上公章,递给林福。
“这是工作介绍信,你拿着。”孙同志说,“从明天起,你就是咱们车务段的正式学徒工了,试用期三个月。三个月后考核合格,转正定级。”
林福双手接过介绍信,只觉得那张纸沉甸甸的。
“还有这个。”孙同志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铁路制服,帽徽和纽扣都是铜的,擦得锃亮。“这是你的工作服,领回去试试大小,不合适再拿来换。”
林福接过工作服,手都有点抖。
“劳保用品下个月发,这个月你先用着。”孙同志又交代了几句,最后说,“去吧,去跟周段长报个到,他会安排人带你。”
林福连声道谢,抱着工作服出了劳资科的门。
他先去了趟厕所,把工作服换上。
衣服有点大,但看着精神。深蓝色的卡其布,笔挺笔挺的,左边口绣着“四九铁路”四个字,铜纽扣在灯光下闪着光。帽子是带檐的大盖帽,帽檐上也有铁路的标志。
林福对着镜子照了照,差点没认出自己。
这真是他吗?
十六岁的少年,穿着崭新的铁路制服,站在镜子里,眼神明亮,嘴角带着笑意。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敲响了周段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周段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看见林福穿着制服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动作挺快嘛,这就换上了?”
林福站得笔直,微微鞠躬:“周段长,我来报到。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不给您丢脸。”
周段长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精神。铁路上的活儿,看着是体力活,其实也是技术活。你是新人,什么都不懂,得有人带。”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老赵,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人身板结实,皮肤黝黑,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铁路制服,袖口磨得起了毛。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
“段长,您找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赵,这是新来的学徒,林福。”周段长指了指林福,“交给你带了。你跑京张线跑了二十年,经验丰富,好好教教他。”
老赵看了林福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
“以后他就是你师傅了。”周段长对林福说。
“师傅好!”林福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老赵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跟我来吧。”
林福赶紧跟上周段长道了谢,出了办公室。
老赵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林福跟在后面,注意到他的鞋底磨得很厉害,一看就是常年走路的人。
“以前过什么?”老赵头也不回地问。
“初中毕业,在家待了几个月。”林福老实回答,“跟爷爷学过打猎,也在家帮过忙。”
“打猎?”老赵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会用枪?”
“弹弓,套子,夹子。枪没怎么用过,爷爷说我还小。”
老赵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前,老赵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摆着两张桌子,墙上贴着列车时刻表和线路图。
“这是我的办公室,也是咱们车组的休息室。”老赵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林福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
老赵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扔在桌上:“这是《列车员作业标准》,拿回去背。下周一我抽查,背不下来就别跟车。”
林福拿起小册子,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全是规章制度和作流程。
“还有,”老赵继续说,“铁路上的规矩多,第一条就是守时。车不等人,人更不能等车。我说几点到,你就几点到,迟到一次,我就不要你了。”
“记住了。”林福点头。
老赵看了他一眼,又说了几条规矩,都是铁路上的老传统——安全第一、服从命令、爱护设备、团结同事。林福一一记在心里。
“行了,今天就这样。”老赵站起来,“明天早上五点,段里,跟车跑一趟丰台。别迟到。”
“五点,记住了。”林福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谢谢赵师傅。”
老赵摆摆手,没再看他。
林福出了段里的大门,天已经快黑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铁路制服,又摸了摸挎包里的工作介绍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从明天起,他就是铁路的人了。
回到家,天已经全黑了。
李秀兰正在屋里来回踱步,见林福穿着铁路制服走进来,愣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抱住他,哭了出来。
“妈,您别哭。”林福拍着母亲的后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是高兴。”李秀兰擦了擦眼泪,上下打量着儿子,“好看,真好看。”
喜妹也跑过来,摸着林福制服上的铜扣子,眼睛亮晶晶的:“哥,你是火车司机了吗?”
“不是,是列车员。”林福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就是在火车上服务的。”
“那也很厉害!”喜妹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林建国从里屋出来,看着儿子身上的铁路制服,眼里满是欣慰。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拍了拍林福的肩膀,说了句:“好好。”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李秀兰特意多炒了两个菜,算是庆祝。饭桌上,林福把今天办手续的经过说了一遍,又说明天早上五点就要去段里,跟车跑丰台。
“这么早?”李秀兰有些心疼,“那你早点睡,我给你把闹钟上好。”
“妈,不用闹钟,我自己能醒。”林福说。
吃完饭,林福把《列车员作业标准》拿出来,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看。小册子不厚,但内容很细,从出乘前的准备到车上的服务规范,从安全门的使用到紧急情况的处置,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两遍,把重点内容背了个大概,才合上小册子,躺到床上。
意识沉进空间。
林福在空间里转了一圈,把成熟的庄稼收了,又种下一茬。然后退出空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闹钟还没响,林福就醒了。
他摸黑穿好衣服,到院子里洗了把脸。深秋的早晨冷得很,井水冰得他直哆嗦,但这一激灵,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李秀兰也起来了,在灶台前忙活。她给林福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又往他包里塞了四个窝窝头。
“妈,太多了,吃不了。”林福推辞。
“带着,路上吃。”李秀兰不由分说地把包塞满,“火车上不一定有吃的,别饿着。”
林福没再说什么,大口吃完面,背上挎包出了门。
到了段里,正好五点。
老赵已经在了,穿着一身旧制服,手里拎着个铝饭盒,正在院子里抽烟。见林福来了,看了一眼手表,点了点头:“准时。走吧。”
林福跟着老赵上了一辆停在院子里的卡车,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车组的同事。老赵一一给他介绍——检车的李师傅,车长王师傅,还有两个跟他一样的列车员,一个叫小张,一个叫大刘。
小张跟他差不多大,圆脸,爱笑。大刘三十来岁,话不多,看着挺稳重。
卡车把他们送到永定门火车站,天刚蒙蒙亮。
林福第一次走进车站的作业区,看着那些停靠在铁轨上的绿皮火车,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激动。
这就是他以后要工作的地方。
老赵领着他上了一列停在站台上的火车,车厢里还空荡荡的,座椅上铺着蓝色的坐垫套,窗户擦得净净。
“这是咱们今天跑的车的,去丰台,再折返回来。”老赵一边走一边说,“你今天的任务就是跟着我,看我怎么做,让你什么就什么。”
“知道了,师傅。”
火车头鸣了一声汽笛,呜呜的,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林福站在车厢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