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话存了几分调侃看戏的意味，不料薛昀听了仍旧淡定如常。
眉眼冷薄的瞥向她，将手中茶盏慢慢轻扣于桌上。
“我本就无意娶妻，无论有没有陛下的赐婚，我都会孤独一生。”
“她相貌如何，跟我无关。”薛昀语调冷沉，像是沁了冷水的青皮鼓。
扶红荼本就笑的戏谑，听完此言，像是反应过来般，满眼笑顿在了面上，随后为睁大眼眸。
她深吸了口气：“你，不会想抗旨不遵吧？”
“那可是英国公府的小姐！你疯啦？”
薛昀眼眸一片漆黑，隐约掀起一片晦暗无痕的风，难以察觉其中思绪。
扶红荼面上露出几分焦急，见薛昀不为所动，似乎打算一意孤行，又劝道。
“那你如今年岁正好，不想娶妻莫不是还因为你娘当年的事？”
“这世间女子又并非都像你娘那般绝情狠心！”
扶红荼说的苦口婆心，对面的薛昀却耐心渐少，尤其是在她提及他的母亲时，面上好似凝了层无形的寒霜，冷的骇人。
薛昀的身世来历这些年䈒都的人几乎都知晓一些。
他不近女色，人无情的事大多数人都猜想，或是因为他母亲在丈夫死后抛弃亲子，攀富改嫁的缘由。
也常有人拿此事笑话过薛昀，不过过不了多久，那人的下场大抵是受牵连下狱或是抄家。
所以很少有人会当着他的面提及此事。
见他半天不语，扶红荼观他脸色不悦，满心无语的嘀咕了两句，最后还是良心压过了看戏的心绪，无奈的自我安慰。
“罢了罢了，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妥协。”
“当初见你第一面的时候，你就是这副死鱼脸，又倔又臭。”扶红荼说着，似乎也想起了什么，眼中的无奈更甚。
她初见薛昀时，他也不过个年岁刚满十六的诏狱小吏，被人欺压难以反抗。
他那时心中有恨，拼了命般的要往上爬，她不过一次路过施以援手，对薛昀来说却是一场及时雨。
是以相识这些年，哪怕薛昀已经爬到了陛下身边的近臣，备受重用的锦衣卫指挥使，但对待扶红荼，仍旧如知己，如姐弟，与从前一般无二。
薛昀对她的反应似乎在意料之中，不想听她在耳边再念，拿起配刀打算起身离开。
见他要走，扶红荼再也不说其他了，连忙喊住他，摊出手掌示意一番。
薛昀扭头看了眼，剑眉微皱。
“？”
扶红荼啧了声，将手抬高一脸不依不饶的模样。
她对上薛昀的目光，十分理直气壮道：“茶水钱三十两，给钱。”
薛昀轻嘲了声。
“如今抢钱都这么蛮横？”
“你今喝的茶本姑娘可是费了不少路子才运到䈒都的，自然值这个价钱。”
薛昀无语片刻，才从怀中的暗袋里取出一枚银锭扔了过去。
扶红荼眼疾手快的稳稳接住后，捧在手里搓了搓，嘿嘿笑了声露出一个见钱眼开的笑容。
“薛大人真大方！”
薛昀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扶红荼回过神便只能在他身后喊。
“那你打算如何退婚啊？别冲动啊！”
回答她的只有一个薛昀无情的背影。
待人走远，扶红荼把玩这手中刚到手的温热银锭，面上的笑慢慢减了下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大小姐摊上这么个硬骨头未婚郎婿，当真是可惜了……”
“若本姑娘是个男儿身，这么乖巧漂亮的美娇娘，可轮不到姓薛的，哼╭（╯＾╰）╮”
入了夜，春又深，渐起雨声。
江平津临近深夜才从宫中出来，登上回英国公府的马车。
脑海中想着今去后宫见了昔的妹妹，如今的贵妃娘娘。
她同江平津转述了陛下的话，大抵意思无非也是想让江萤和薛昀的婚期早些定下，尽早完婚。
又留他在宫里用了晚膳，一出了宫，江平津面上依旧是一副愁容。
回到英国公府，闻老夫人一早留了口信，派人唤江平津去他院中。
待他趁雨赶去，进了屋中，才发现深夜时分，闻老夫人还未安寝，江平海也在。
“母亲，大哥。”
江平海起身递了杯热茶过来，顺势坐到他身边朝他使了个眼色。
未等后者多加反应，闻老夫人便沉声开了口。
“国公爷今进宫见贵妃娘娘可还顺利？”
闻老夫人年轻时就得了江兆玉一个嫡女，旁的那些妾室生的都早早寻了夫婿嫁了出去，唯独留了江兆玉到了十八岁才入了宫。
如今英国公府能有眼下光景，也大多是靠当初闻老夫人的筹谋，还有便是现下贵妃圣眷正浓。
外边暗戳戳的在说英国公府是靠女子谋来的三代公爵富贵，其实也没说错。
若论聪明有眼色，江平津的确不如自己的妹妹江兆玉。
他来时便知道躲不过这番盘问，停顿片刻后便笑着同闻老夫人如实说了。
“娘娘在宫中还是十分牵挂母亲的，她托我送了些滋补身体的人参出来。”
说完江平津便唤了侍从进来，将东西呈给闻老夫人看。
待婢女接下后，江平津仔细观察着闻老夫人的脸色，见她还是皱着眉，笑意僵了几分，有些不知所措的侧眸看了眼江平海。
后者心领神会，轻咳了声开口道。
“贵妃娘娘如今教养皇子，管理六宫，仍旧这般记挂着母亲，母亲便更应该保重好身体才是，莫要太过伤身忧心。”
江平海这番话落下，闻老夫人才抬眸朝他们二人扫过来一眼。
他们二人虽非一同同胞，但一同长大到底有几分相似，坐一起时，哪怕现在江平津已经承袭了英国公，却一眼看上去没有江平海沉稳冷静。
闻老夫人心中晦涩，但也没多说其他，只是问起了今晚的主要目的。
“依妹的意思，阿萤和那薛昀的婚期，你打算何时定下来？”
既是天子赐婚，那前面的那些过程便省下了，只待敲定婚期过了聘礼，便能择期成婚。
一听说起江萤，江平津的心中紧张了几分，对上闻老夫人带着审视质问的目光，也只能避开视线。
江平津犹豫不决的回答：“母亲，阿萤还在为她母亲守孝，再加上她刚回到府中，儿子对她有愧，便想将婚期定在明年开春，留她在府中多些时弥补。”
似乎生怕闻老夫人不答应，他还连忙补了一句。
“玉儿也说可以留阿萤在府中久一些。”
不料闻老夫人听完，却还是有些不满。
“你怎如此糊涂！竟听不出妹这是不想你为难！”
“她如今在深宫之中，步步艰难，你身为她的嫡亲兄长，也不能为她着想？”
说到情急处，闻老夫人重重的拍了下桌子，指着江平津，屋中气氛顿时凝滞紧迫。
“太后那边的人对后宫掌权虎视眈眈，那薛昀现下是陛下身边的亲信近臣，哪怕出身不显，但依阿萤如今的模样性子，早成婚也没什么不好。”
“你左右犹豫不定，届时若是拖累妹，连累到英国公府，你让我百年之后如何同你父亲交代！”
“母亲！”见闻老夫人情绪上扬，激动不已，江平津亦面白失色，边上的江平海则连忙出声劝慰。
“国公爷此番对阿萤也不过是父女情深，情理之中，还望母亲莫要激动伤身。”
“再者，这婚期定在何时也非英国公府一边说了算。”
“陛下赐婚少也有一月有余，那薛昀前些时回到䈒都后自然知晓，可他却一直没有派人上门商榷婚事，只怕事有变化。”
“薛昀此人心思难测，性子冷傲，虽是年轻有为，脾气却难以捉摸，眼下还是得等薛昀上门下聘，再一同商议婚期，才不会多生变化。”
江平海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便是闻老夫人还在气头上，听了也慢慢冷静下来了。
见状，屋内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江平海抬手在弟弟后背拍了拍，稍作安抚，后者回过神来，压下眼中翻涌的情绪，恍惚屁阿珂，最后也只能朝闻老夫人轻声道。
“是儿子思虑不周，母亲，眼下还是等薛昀派人上门下聘，再商定婚期事宜吧？”
听到这，闻老夫人又岂非听不出这是拖延之计，但她一时也无可奈何。
毕竟薛昀早些年在䈒都的事迹她也听说一二，江平海方才那么一说，她也明白过来。
英国公府好歹三代世袭，若上赶着商定婚事，反倒落了下乘，没了尊贵。
虽对江平津和江平海仍旧有些微词，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众人不欢而散。
闻老夫人借口累了要休息，命婢女送江平津二人离开寿安堂。
出了院子后，江平海走到江平津身边，思忖片刻，还是开口说了句。
“母亲性子向来这般，此事是有些之过急了，二郎你也莫要太担心。”
听出兄长是在宽慰自己，江平津沉叹了声，到底没说什么，只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下还带着散不去的乌黑疲惫。
江平海不住在府上，江平津送他至门外时，他记起前几听来的事，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听闻前几阿萤绑了阿蜚，被母亲责罚了？”
见兄长问起这事，江平津紧皱的眉头染了些许愧疚自责。
“是……”
江平海有些不赞同的看着他：“阿萤才刚回到府中，你当派人护着她才是。”
“母亲本就对阿萤离家多年有些意见，阿蜚这几年也是顽劣，你莫要让阿萤再受委屈才是。”
英国公府这些时发生的事江平海和江平津或多或少都知道，朝中政事繁杂，他们有时也顾不上后院内宅。
可如今英国公府是漼蕙掌家，她偌当真关切江萤，也能替江平津护着她一些。
江平海这番话没有讲的太明白，但江平津也听出来了。
他朝江平海无奈的颔首，表示心中记下了。
“我明白，我会交代好大娘子的。”
江平海闻言没再多问。
反倒是江平津一脸苦笑：“大哥，我当真是父亲也做不好，这英国公这做不好……”
江平海立刻制止他说下来，皱起了眉打量了江平津片刻，最后拍拍他的肩，沉声道。
“行了，莫要多想。”
“正好这两你阿嫂要回来寻阿萤，我也让她问问阿萤和阿蜚究竟出了什么事。”
想着两个孩子，江平津亦是无可奈何。
满腔复杂下，最后也只能朝江平海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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