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裴翀下了早朝就回府里换下了常服。
“夫人呢?”
“夫人还在梳妆。”
“还在梳妆?”
裴翀不解,他出门的时候虞婉就在梳妆,怎么他回来了,虞婉还在梳妆?
红袖站在门口,忍着笑道:“回侯爷,夫人说……今要好好打扮,不能让侯爷丢了脸面。”
裴翀闻言,眉心微微动了动。
他想起平里见到的虞婉,总是穿着浅碧、藕荷这些素净颜色,发髻梳得简单,脂粉也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清清淡淡的,像春枝头初绽的梨花。
今要好好打扮?
他倒有些好奇,她能打扮成什么样。
正想着,里间的门帘忽然被挑开了。
裴翀抬眸看去,目光顿住。
虞婉站在门口,一身海棠红的齐襦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缠枝海棠,层层叠叠,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腰间束着同色的绦带,系成一个精巧的蝴蝶结,衬得那段腰肢盈盈一握。
她平总是把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今却高高绾起,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垂下细细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晃出一片流光溢彩。
眉心贴了花钿,是小小的海棠花样,朱红一点,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水润明亮。脸颊上晕着浅浅的胭脂,不是平那种淡淡的粉色,而是更娇嫩的绯红,像是三月桃花初绽。唇上点着朱红的口脂,饱满莹润,像刚从枝头摘下的樱桃。
她站在那里,冲他弯了弯眼睛。
“侯爷,妾身好了。”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几分得意的俏皮。
裴翀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
他见过她素净的模样,清清爽爽,像江南水乡里走出来的小娘子。他也见过她盛装的模样,那夜石榴红的软烟罗,妖冶得像一团火。
可眼前这一身——
海棠红的裙裾衬得她面若芙蓉,惊鸿髻挽得她脖颈修长,那支步摇晃在鬓边,晃得他心尖发痒。眉心那一点花钿,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像是画里走出的人。
“侯爷?”虞婉见他不动,眨了眨眼,“妾身这样……不好看吗?”
裴翀回过神,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好看。”
虞婉弯起眼睛笑,那笑容比海棠花还娇艳。
她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看他:“那咱们走吧?说城外桃林可漂亮了,妾身还没去过呢。”
裴翀低头看着她,那双沉沉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化开。
“嗯。”他说,“走。”
马车早已在府门外候着。
是一辆青帷油车,不大,却极精致。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摆着小小的几案,案上放着点心匣子和茶壶茶盏,角落里甚至还放了一束新摘的荷花,清香淡淡。
虞婉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在车厢里坐下,掀开帘子往外看。
裴翀跟着上来,在她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
虞婉趴在车窗边,掀开帘子一角,看着街景一点点往后退,眼睛亮晶晶的。
有风吹进来,吹得她的面纱一晃一晃的。
裴翀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动了动。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城门,驶上了出城的官道。
城外的景致与城内截然不同。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此时正是夏末,庄稼长得正盛,一片碧绿望不到头。有农人在田间劳作,有孩童在田埂上奔跑,远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虞婉又趴回窗边,看得入神。
“原来城外是这样的……”她轻声喃喃。
裴翀看着她,忽然问:“你没出过城?”
虞婉回过神,摇摇头:“没有。每次走到城门口,就被府里的人拦回来了。说是城外流民聚集,盗匪横行,姑娘家不能出去。”
裴翀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三年,一次都没出过?”
虞婉点点头,又弯起眼睛笑:“所以今天特别开心呀!谢谢侯爷带妾身出来。”
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
裴翀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往后你想出来,本侯就带你出来。”
虞婉愣了愣,随即笑得更甜了:“侯爷说话算话?”
“嗯。”
“那咱们拉钩!”
裴翀看着伸到面前的那白嫩的小指,沉默了一瞬。
拉钩?
他活了二十七年,上阵敌、朝堂论辩,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这拉钩……
虞婉见他不为所动,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侯爷不会是不敢吧?”
裴翀看着她那副狡黠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
那手指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微微的温度,勾在他粗糙的指节上,像是勾在了他心尖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虞婉一本正经地说完,还用大拇指在他大拇指上按了按,“好了,盖了章了,侯爷可不能反悔。”
裴翀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说话,却也没松开。
虞婉也不抽回来,就任由他握着,继续趴在窗边看风景。
马车又行了大半个时辰,官道渐渐变窄,两侧的农田变成了起伏的山丘。远远的,一片绯红的云霞出现在视野里。
“侯爷!”虞婉激动地拽他的手,“那是桃林吗?”
裴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山坳里,大片大片的桃林连绵不绝,此时正是桃子成熟的季节,绿叶间挂满了红艳艳的果实,远远望去,当真像一片绯红的云霞落在了山间。
“嗯。”他说。
虞婉眼睛亮得惊人,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
马车终于在山脚下停住。
裴翀先下车,然后伸手扶她。
虞婉扶着他的手下车,脚刚落地,就被眼前的景致惊呆了。
近处看,比远处看更要震撼。
漫山遍野的桃树,枝叶繁茂,花开得正盛。
“太美了……”虞婉喃喃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裴翀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那片绯红的桃林里穿梭。
海棠红的裙裾在绿叶间若隐若现,金线绣的海棠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一会儿仰头看树上的花,一会儿弯腰嗅路边的野花,鬓边的步摇晃个不停,晃出一片流光溢彩。
有风吹过,吹落几片桃叶,飘飘悠悠地落在她肩头。
她自己浑然不觉,还在那儿转着圈,像是要把这片桃林看个够。
风吹过,将她的面纱吹掉。
虞婉正在兴头上,浑然不觉。
她踮起脚,伸手去够一枝开得格外繁盛的桃花,指尖堪堪碰到花瓣,那花枝却颤了颤,抖落几片粉白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她发间、肩头。
她也不恼,反倒笑出声来,回头看向裴翀。
“侯爷,这桃花好香——”
话说到一半,她愣住了。
裴翀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捏着那方被风吹落的青色面纱。
没了面纱的遮挡,那张脸完完全全暴露在光下。
桃花林里光影斑驳,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枝洒落下来,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风吹过,吹落一阵花瓣雨,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她发间、肩头,落在那海棠红的裙裾上。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隔着漫天的花瓣雨,看着他。
裴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方面纱,指节微微收紧。
此刻她在桃花林里,满树繁花作背景,阳光碎碎地洒在身上,眉心的花钿,唇上的口脂,眼里的光芒——
无一不清晰,无一不鲜活。
无一不让他心悸。
虞婉回过神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这才意识到面纱没了。
裴翀却说着:“别戴了。”
“嗯?”
“既然本侯回来了,以后出门就不用戴这面纱了。”
虞婉一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