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门，穿过前厅，又绕过一道屏风，这才到了正屋。彩月打起帘子，安知云低头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夹着浓浓的熏香味。
她抬眼一扫，这浮光堂，果然气派。
地上铺的是金砖，乌黑发亮，踩上去温润细腻。家具都是紫檀的，雕工繁复，镶着螺钿，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多宝格上摆满了珍玩，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连那熏炉都是鎏金的兽首衔环式样。
比起周老夫人的正院，这里更像一个“当家主母”该住的地方——处处透着富贵，也处处透着心思。
崔氏歪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见她进来，脸上便堆了笑：“知云来了？快过来坐。”
安知云上前行了礼，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下。
崔氏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外头雪大，冷不冷？让丫鬟给你端碗热茶来。”
安知云道了谢，接过茶盏，捧在手里。
崔氏又问了问这两过得可好，听棠院的人用着可还顺手，都是些不咸不淡的家常话。安知云一一答了，态度恭顺，言辞得体。
问完了这些，崔氏才说到正题。
“明回门，”她道，“叫你来是想让你看看这回门礼，缺啥少啥的也好让下人们尽快补齐。”
安知云连忙起身：“让母亲费心了。”
崔氏嗯了一声，朝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双手递给安知云。
“你瞧瞧，”崔氏道，“都是按规矩备的。”
安知云接过礼单，低头看了一遍。
果然。
绸缎四匹，茶叶两盒，点心两匣，药材若，酒两坛——都是回门常见的东西，一样不多，一样不少。挑不出错，但也绝看不出什么心意。就照着规矩来，不多给一分，也不少给一分。
安知云心里明白，这是崔氏的态度——该给的会给，但别指望她多给，况且明回门了，这么晚了才让过来看看礼单，说得好听是缺啥补啥，其实就是表明就准备了这些，让你挑不出错来。
她合上礼单，抬头笑道：“多谢母亲，这些东西很齐全，没什么缺的。”
崔氏听了，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像是满意她的识趣。
“那就好。”崔氏道，“明一早，让景玉陪你回去。路上小心些，雪天路滑，马车慢点走。”
安知云点头应是。
崔氏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见了亲家替我问好”“在娘家别待太晚”之类的场面话。安知云一一点头，面上恭顺，心里却想——这些话，怕是早就备好的，对谁都能说。
又坐了一会儿，崔氏便说乏了，让她回去。
安知云起身告退，出了浮光堂。
外头的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些。她撑着伞，慢慢往回走，修竹默默跟在身后。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浮光堂的灯还亮着，透过重重院落，隐隐能看见那一片暖光。在这漫天大雪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听棠院时，周景玉还没睡，正坐在桌边看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抬眼看着她。
“怎么说的？”他问。
安知云解下斗篷，递给春杏，在他对面坐下。
“没说什么，”她道，“嘱咐了明回门的事，给我看了礼单。”
周景玉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安知云顿了顿，忽然笑了：“太太办事很周全，礼单挑不出一点错。”
周景玉听着这话，目光微微动了动，并未接话。
安知云也不再多说，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落满了那几株海棠。
第二
安知云醒来时，窗外一片亮堂。
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天亮了，而且是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漏进来，落在帐子上，明晃晃的，比前两都亮。
雪停了。
她坐起身，秋叶正好掀开帐子，脸上带着笑：“姑娘醒了？外头天放晴了，可好看了。”
安知云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白得晃眼。那几株海棠落了满枝的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细的光。屋檐下挂着冰凌，晶莹剔透的，一滴一滴往下渗着水。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什么时辰了？”她问。
“辰时三刻了。”秋叶道，“姑娘睡得香，奴婢没舍得叫。”
安知云点点头，转身回了里间。
梳洗的时候，她特意吩咐春杏：“今梳个好看些的发髻。”
春杏眼睛一亮，笑道：“姑娘放心，奴婢保管把姑娘梳得漂漂亮亮的。”
她手上利落，不一会儿便梳了个坠马髻，偏在一侧，衬得脸型愈发好看。安知云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让她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
衣裳她挑了件石榴红的袄裙，是新做的，还没上过身。料子是织锦的，绣着缠枝花纹，喜庆又不俗气。外头披上嫂嫂给做的那件大红羽缎斗篷，领口雪白的风毛衬得脸愈发白皙。
春杏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姑娘今儿可真好看。”
秋叶也点头，难得开口：“比出门那还好看。”
安知云笑了笑，没说话。
她对着镜子又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不妥，才转身往外走。
刚出里间，修竹就来了。
他站在门口，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少夫人，少爷让小的来传话，说他早上出去办点事，让少夫人先用早膳。准备好了直接出门就是，少爷会在府门口等候。”
安知云听了，点了点头：“知道了。”
修竹又行了一礼，退下了。
春杏在旁边小声嘀咕：“姑爷也真是的，回门这么大的子还忙……”
安知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在桌边坐下，不紧不慢的，把早膳用完，又漱了口，才起身往外走。
出了听棠院，雪已经扫出了一条路，两边堆着厚厚的雪。安知云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后跟着春杏和秋叶。
一路上遇到些洒扫的丫鬟婆子，见了她纷纷行礼。安知云一一点头，面上淡淡的，脚下却没停。
走到府门口，果然看见周景玉站在那儿。
他今换了身石青色的袍子，发髻束得整齐，腰间系着同色宫绦，外头披着玄色大氅。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一顿。
安知云走到他面前，站定。
周景玉看着她，目光在她那件大红斗篷上停了停，又移到她脸上。
“吃过了？”他问。
安知云点点头。
周景玉嗯了一声，朝旁边的马车看了一眼：“上车吧。”
安知云由春杏扶着上了马车，周景玉也跟着上来，在她对面坐下。
马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