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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名为“焦虑”的因子在四处乱窜。

此刻的数学随堂测验现场,堪比一场无声的硝烟战场。如果把此时全班同学脑子里的念头具象化,大概能看到满屋子乱飞的弹幕:“这题选C还是D?”、“完了完了公式忘了”、“谁能告诉我辅助线往哪儿飞”、“我想回家找妈妈”。

而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钱桐手中的黑色水笔就像是一把开了挂的冲锋枪,哒哒哒地在试卷上扫射。

第四题,三角函数。前世她最烦这种还要画图的玩意儿,但现在看来,这题目就像是那个只会画大饼的老板,看着花哨,实际上全是套路。把诱导公式一摆,什么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这不就是职场站队法则吗?只要站对了位置,正负号一目了然。

刷,选B。走你。

第五题,立体几何。求二面角余弦值。钱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种题目放在以前,她得把脖子扭成麻花才能想象出那个截面,但现在,她脑海里就像装了个3D建模软件,直接把图形拆解成了最原始的坐标系。建系,设点,算向量,搞定。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丝滑得如同德芙巧克力广告。

坐在旁边的林珊此刻正处于“崩溃边缘”的状态。她一边疯狂抖腿,频率快得能给缝纫机踏板发电,一边死死咬着笔头,把那支可怜的塑料笔杆咬得坑坑洼洼,仿佛跟这支笔有什么深仇大恨。

感受到身旁传来的“地震波”,钱桐百忙之中抽空瞥了同桌一眼。

只见林珊双眼无神地盯着试卷,那表情就像是刚得知自己中了五百万彩票,结果发现彩票被洗衣机洗了一样绝望。

钱桐心里叹了口气。这傻姑娘,肯定是卡在第七题那个数列求和上了。那题是个典型的纸老虎,看着吓人,其实只要用个裂项相消法,中间那一大串数字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全部抵消,最后只剩个头和尾。

可惜考场如战场,不能通敌卖国。钱桐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征程。

此时,讲台之上。

数学老师徐建国,江湖人称“徐阎王”,正端坐在一张旧报纸后面。他手里捧着那个标志性的、积了厚厚一层茶垢的保温杯,看起来像是在专心研读《教育报》上的头版头条,实际上,那双藏在老花镜片后的眼睛,正通过报纸边缘的缝隙,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全班。

作为一名在讲台上站了二十多年的老教师,徐建国练就了一身“听声辨位”的绝活。

后排那个把笔转得像直升机螺旋桨一样的男生,肯定是一题都不会做,正在进行物理降温;中间那个抓耳挠腮、把头发揉成鸡窝的,是思路卡壳了;至于前排那几个奋笔疾书的,嗯,那是学霸区,不用管。

徐建国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倒数第三排的钱桐身上。

他的眉毛微微一挑,保温杯里的枸杞都跟着晃荡了一下。

这丫头,今天有点不对劲。

在徐建国的印象里,钱桐属于那种“态度端正但脑子不开窍”的典型代表。每次考试,她都像是个受惊的小鹌鹑,眉头紧锁,笔尖在草稿纸上犹豫不决,写出来的答案往往充满了“听天由命”的玄学色彩。

但今天……

徐建国眯了眯眼,把报纸稍微往下移了一寸。

这丫头坐得笔直,背脊挺拔得像是在参加国旗护卫队选拔。她下笔的速度非常快,几乎没有停顿,那种笃定的气场,让徐建国产生了一种错觉:她不是在做高中数学题,而是在批阅奏折。

“难道是瞎蒙的?”徐建国心里嘀咕,“还是说这套卷子出简单了?”

不可能啊。这套卷子可是他精心拼凑的“全家桶”,融合了历年高考的坑题、怪题,专门用来打击这帮兔崽子嚣张气焰的。

就在徐建国暗自纳闷的时候,钱桐已经到了最后一道大题——压轴题。

这是一道解析几何与导数的综合题,题目长得像一篇小作文,光是读完题目就需要极大的耐心。图形复杂得像个迷宫,参数多得像乱码,简直就是为了把考生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而存在的。

钱桐读了一遍题。

嗯,动点P,切线斜率,取值范围……

她脑子里的CPU飞速运转,大概估算了一下:如果要完整解出这道题,至少需要列三个方程组,进行两次复杂的求导运算,并且还要分类讨论三种情况。

按照目前的解题速度,硬啃这块骨头,至少需要二十分钟。而且中间任何一个计算步骤出错,那就是全盘皆输,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现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五分钟。

如果是前世那个死磕到底的钱桐,此刻肯定已经满头大汗地冲进去了,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跟这道题死磕到底,最后的结果往往是压轴题没做出来,前面的基础题也没时间检查,两头不到岸。

但现在的钱桐,身体里住着一个精于算计的成年灵魂。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必须完美”,只有“性价比”。

这道题满分14分,第一小问4分,第二小问10分。

第一小问是送分的,求解析式。钱桐刷刷几笔,三分钟搞定,4分到手。

然后,她看着那令人头秃的第二小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渣女般无情的微笑。

“再见。”

她在心里轻快地说了声拜拜,然后毫不犹豫地——盖上了笔帽。

放弃!

是的,就是这么脆,就是这么任性。

这道题就是个巨大的时间黑洞,谁跳谁死。用二十分钟去博那不确定的10分,不如用这二十分钟去把前面136分的基础盘守得固若金汤。

这就叫战略性撤退,这就叫舍车保帅,这就叫——我想开了。

钱桐把试卷翻回到第一页,开始从头检查。

这一幕,正好被讲台上的徐建国看在眼里。

徐建国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什么情况?

这才过去多久?还有一个小时的考试时间,现在才过了四十分钟,她就不写了?

按照徐建国的经验,学生停笔通常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学神附体,全做完了,正处于独孤求败的寂寞中;另一种是彻底摆烂,死猪不怕开水烫,准备睡大觉了。

以前的钱桐肯定不属于第一种,但看她现在的精气神,也不像是第二种啊。

徐建国忍不住了。他假装巡视考场,背着手,迈着那标志性的八字步,慢悠悠地从讲台上踱了下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个度,连呼吸声都变轻了。徐阎王下山了,生人勿近!

徐建国走到钱桐身边,假装不经意地停下脚步,目光往她卷子上一扫。

卷面整洁,字迹工整,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就像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印刷版。

徐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这选择题……全对。这填空题……也全对。这前几道大题……逻辑严密,连个标点符号都没错。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道压轴题上。

那里只有孤零零的第一小问答案,后面一大片空白,白得晃眼,白得坦荡。

徐建国愣住了。

这丫头,居然放弃了?

在江州一中这个卷王云集的地方,每个学生都被灌输了“每分必争”的理念,哪怕是最后一道题完全不会做,也要把“解:”字写得漂漂亮亮,再把题目里的条件抄一遍,试图骗个一两分的步骤分。

像钱桐这样,明明时间还早,却果断停笔,转头去检查前面的题目,这种作……

简直太老辣了!

徐建国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专心验算第一题问题的钱桐。她神色平静,仿佛周围的紧张气氛与她无关,那种“老僧入定”般的沉稳,让徐建国莫名想起了自己当年在高考考场上悟道的那一刻。

这孩子,开窍了啊!不是智商上的开窍,是心智上的开窍。

懂得取舍,方为大智慧。

徐建国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背着手,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去。路过林珊旁边时,看到这姑娘还在跟数列题死磕,草稿纸上画得像鬼画符,不由得摇了摇头。

“咳。”徐建国在林珊桌边轻咳了一声。

林珊吓得一哆嗦,笔差点飞出去。

“别死磕。”徐建国压低声音,丢下三个字,飘然而去。

林珊一脸懵,眼泪汪汪地看着徐阎王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气定神闲的钱桐,心态彻底崩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墙上的挂钟指向考试结束的那一刻,下课铃声如期而至,宛如丧钟敲响。

“停笔!所有人都停笔!手举起来!”徐建国站在讲台上,瞬间恢复了阎王本色,声音洪亮得能震碎玻璃,“再写一个字,按作弊处理!”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啊——我最后一行还没写完!”“完了,我填空题答案填反了!”“这谁出的题啊,太变态了吧,是要把我们赶尽绝吗?”

试卷被从后往前迅速收走。

直到试卷离手的那一刻,林珊才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桐桐……我要死了……我觉得我这次连50分都考不到……”

钱桐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文具,把那支立下汗马功劳的水笔放回笔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放心,死不了。这次题目偏难,大家分都低。”

“可是我看你写得好快啊!”林珊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嫉妒,“你是不是全做出来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准备去厕所放水的男生也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往这边探头探脑。

尤其是坐在斜后方的体委张强,这哥们儿长得五大三粗,数学成绩常年稳定在及格线边缘疯狂试探。他刚才可是看见了,钱桐那笔动得跟抽风似的,本没停过。

“没有。”钱桐拧紧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水,淡定地说,“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

“啊?”林珊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做?你没时间了?”

“不是。”钱桐耸耸肩,“我看了一眼,觉得它长得太丑,不想做。”

林珊:“……”张强:“……”周围偷听的同学:“……”

神特么长得太丑不想做!这是人话吗?

“呵,装什么装。”

一道尖锐的声音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学习委员江雨欣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来,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白天鹅。她刚才可是跟那道压轴题搏斗了整整二十分钟,虽然最后算出来的结果是个号下带分数的怪胎,但她坚信自己至少把步骤分拿满了。

她瞥了一眼钱桐,眼神里带着优等生特有的傲慢:“不会做就是不会做,找什么借口。最后那道题确实超纲了,不仅考察了导数,还结合了参数方程,一般人确实做不出来。”

这话里话外,就把“一般人”的标签贴在了钱桐脑门上,顺便把自己划到了“二般人”的行列。

江雨欣转过身,故意提高了音量,对着周围的同学说道:“那道题其实有个捷径,只要设切点为(x0, y0),然后利用点斜式……”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题,周围瞬间围上来几个想抱大腿的同学,一脸崇拜地听着。

林珊听着江雨欣嘴里蹦出来的那些高端词汇,脸色更白了,扯了扯钱桐的衣袖,小声说:“桐桐,她说的那个方法,我听都没听过……我是不是真的完了?”

钱桐看了一眼正如孔雀开屏般炫耀解题思路的江雨欣,眼底闪过一丝好笑。

江雨欣说的方法确实能做,但那是典型的“蛮力破巧”,计算量大得惊人。如果在考场上用这种方法,除非你是人形计算机,否则算到一半绝对会因为小数点后两位的误差而全盘崩溃。

这就像是用挖掘机去炒菜,能炒是能炒,就是容易把锅砸了。

“别听她的。”钱桐拍了拍林珊的手背,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她那个方法,算到第三步就会出现一个三次方程,解那个方程需要用的时间,够你把前面填空题再做两遍。”

正在高谈阔论的江雨欣声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钱桐,脸色涨红:“你说什么?你说我的方法不对?”

“方法是对的。”钱桐靠在椅背上,神态慵懒,像个指点江山的世外高人,“就是太笨了。考场上用这种方法,属于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江雨欣气结,“你一个连做都没做的人,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方法?”

“就凭我前面136分都检查了三遍。”钱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和四分漫不经心,“而你,为了最后那虚无缥缈的10分,大概率前面错了一堆吧?”

江雨欣心里猛地一颤。

被戳中痛处了。

她刚才为了攻克压轴题,前面的题目确实做得飞快,本没时间检查。此刻被钱桐这么一说,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你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错!”江雨欣色厉内荏地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

钱桐懒得再跟她争辩,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是不是胡说,等卷子发下来就知道了。”

说完,她对林珊招了招手:“走,上厕所去。憋死我了,刚才为了省时间连水都不敢喝。”

林珊呆呆地看着钱桐潇洒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江雨欣,突然觉得……

自家同桌,好像真的变了。

以前的钱桐,面对江雨欣的挑衅,只会低着头装鸵鸟。而现在,她不仅敢怼回去,还怼得这么有理有据,这么……帅气人!

“等等我!我也要去!”林珊瞬间复活,像个小尾巴一样追了上去。

只留下江雨欣站在原地,咬着嘴唇,手里的作业本被捏出了褶皱。

“钱桐……”她盯着教室门口,眼神阴郁,“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这次测验,我一定要让你看清我们之间的差距!”

教室后门,徐建国还没走远。

他手里拿着保温杯,听到了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

“啧。”徐建国摇了摇头,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枸杞茶,“现在的年轻人啊,火气真大。”

但他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懂得放弃不可为之事,专注于可控的基本盘,并且拥有不被他人节奏带偏的强大定力。

这个钱桐,这回恐怕真的要给他一个大惊喜了。

“有点意思。”徐建国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背着手往办公室走去,“看来这学期的奖学金名单,要动一动喽。”

此时的钱桐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老徐列为了重点观察对象。她站在走廊的洗手台前,捧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走了考场上的燥热。

看着镜子里那个短发清爽、眼神明亮的自己,钱桐对着镜子比了个“耶”。

第一仗,打得漂亮。

接下来,就是等待成绩公布的那一刻了。

不过在此之前……

“咕噜噜——”

肚子发出了一声抗议的巨响。

钱桐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苦笑了一下。脑力劳动果然是最消耗能量的。

“林珊,快点!再去晚点食堂的红烧肉就要被那帮体育生抢光了!”

“来了来了!钱桐你慢点,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奔跑的少女身上,光影斑驳,那是青春最原本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奔跑在阳光下的钱桐,不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抢红烧肉。

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逆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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