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糖醋排骨吃得钱桐那是相当的——悲壮。
为什么说是悲壮呢？因为当她啃到最后一块骨头，正准备把那酸甜可口的酱汁拌进米饭里来个“灵魂升华”时，脑子里突然蹦出了徐建国那张笑得像朵老菊花的脸，以及那句振聋发聩的“偏科是绝症”。
手里的排骨瞬间就不香了。
钱桐悲愤地扒了两口饭，觉得英语这玩意儿就像这块怎么也啃不净的排骨，看着全是肉，一咬全是骨头，还容易崩了牙。
“不行，我得支棱起来。”钱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吓得对面正埋头苦吃的小胖墩一哆嗦，差点把鼻涕泡给喷进汤里。
“同学，你……你要变身啊？”小胖墩弱弱地问。
“对，我要变身。”钱桐目光如炬，咬牙切齿，“我要变成一个么得感情的背单词机器。”
于是，当天晚上，高二三班的同学们惊讶地发现，那个传说中要逆袭的“钱狠人”，在晚自习上竟然没有刷数学题，而是对着一本《新概念英语》发呆，眼神凶狠得像是在看父仇人。
为了彻底铲除英语这颗毒瘤，钱桐制定了一个惨绝人寰的“530计划”。
顾名思义，早晨五点半，起床，背书。
这对于习惯了赖床的高中生来说，无异于满清十大酷刑之首。
第一天清晨，闹钟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一声惨叫，就被一只从被窝里伸出来的“魔爪”精准掐断了咽喉。
钱桐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感觉灵魂还在奈何桥边溜达，身体却已经被名为“高考”的鬼差强行拖回了人间。
“我是重生的，我是重生的，我是天选之子……”她像念咒一样催眠自己，然后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腰撞在了床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嘶——”钱桐倒吸一口凉气，这下彻底清醒了。
五点半的校园，静得连鬼都不愿意出来溜达。
路灯昏黄，晨雾像没睡醒的猫一样懒洋洋地趴在草地上。钱桐裹着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手里攥着单词本，哆哆嗦嗦地来到了小树林。
这里是学校的“情侣圣地”，白天都不一定有人敢来，怕长针眼。但现在，这里是钱桐的“英语角”。
“A-ban-don，A-ban-don……”
钱桐刚开始念，就被自己那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英语给逗乐了。这哪里是英语，简直是在给英语做法事。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状态，气沉丹田，开始大声朗读。
“Excuse me! Yes? Is this your handbag?”
声音在空旷的小树林里回荡，惊起了一滩……哦不，惊起了一只正在巡逻的保安大叔。
保安大叔姓王，人称“王大胆”，据说年轻时徒手抓过野猪。此时，王大胆正拿着手电筒巡视领地，突然听到树林里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怪声，吓得手电筒都差点扔了。
“谁？谁在那儿装神弄鬼！”王大胆大喝一声，手电筒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劈开了晨雾，直直地照在了钱桐脸上。
钱桐被晃得眯起了眼，举起手里的单词本挡在脸前，淡定地回了一句：“大叔，别慌，我在跟谈判呢。”
王大胆走近一看，乐了：“哟，这不是那个……那个最近挺火的钱桐吗？大清早的不睡觉，跑这儿来念经？”
“这是英语，大叔。”钱桐无奈地纠正，“我在背单词。”
“背单词好啊，背单词好。”王大胆收起手电筒，背着手，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想当年，我要是能背下这玩意儿，我现在就在华尔街喝咖啡了，哪还能在这儿喝西北风。”
说完，王大胆摇着头走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大概是在缅怀他那未曾开始的华尔街生涯。
有了王大胆的“官方认证”，钱桐的“530计划”算是正式挂牌营业了。
接下来的几天，小树林里的鸟儿们遭了殃。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被一阵抑扬顿挫的“鸟语”吵醒，导致这一片的鸟这一周都有点神经衰弱，叫声都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起床气。
一周后，这个孤独的“英语角”迎来了一位新成员。
那天早上，钱桐正读到激昂处，突然感觉身后有一股怨气近。她猛地回头，只见林珊披头散发，眼神呆滞，手里抱着一本英语书，像个游魂一样飘了过来。
“鬼啊！”钱桐差点把手里的单词本扔出去。
“是我……”林珊幽幽地开口，声音飘忽不定，“桐姐，你每天起这么早，动静大得像在拆床，我实在是……睡不着啊。”
钱桐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抱歉，我明天轻点。”
“别，”林珊摆摆手，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晶莹的泪珠，“我想了想，既然睡不着，不如起来沾沾你的仙气。万一我也能考个一本呢？”
于是，小树林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钱桐像个打了鸡血的演说家，激情澎湃地朗读着课文，手舞足蹈，表情丰富；而林珊则像个没电的机器人，靠在树上，手里拿着书，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含糊不清地跟着念。
“Pardon?”钱桐大声念。
“怕……怕灯……”林珊闭着眼嘟囔。
“是Pardon！不是怕灯！你怕什么灯啊！”钱桐哭笑不得，走过去捏了捏林珊那肉嘟嘟的脸颊，“醒醒！大清亡了！”
林珊猛地睁开眼，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啊？皇上驾崩了？”
钱桐：“……”
这孩子没救了，埋了吧。
虽然林珊大部分时间都在梦游，但好歹是坚持下来了。两个人，两本书，在清晨的微光中，成了校园里最早的一抹亮色。
然而，真正的挑战还在晚上。
为了贯彻“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一方针，钱桐决定在晚自习结束后加练三公里跑。
场上，夜风微凉。
钱桐戴着耳机，里面放着让人昏昏欲睡的英语听力。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个苦行僧，身体在受刑，灵魂在飞升。
“这哪里是跑步，这简直是在用脚丈量人生的苦难。”钱桐喘着粗气，感觉肺里像着了火一样。
耳机里那个纯正的伦敦音还在喋喋不休：“The weather in London is always unpredictable…”
“Unpredictable你大爷！”钱桐在心里骂道，“你来跑三公里试试！我看你predictable不！”
就在她跑到第五圈，感觉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她身边“嗖”地一下掠过。
那速度，快得带起了一阵风，差点把钱桐给掀翻。
钱桐愣了一下，眯起眼看去。
只见前方那个身影修长挺拔，步伐轻盈有力，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一样，节奏感极强。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在红色的跑道上投下一道潇洒的剪影。
是顾彦。
这家伙，跑步都跑得这么有人样！
钱桐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瞬间上来了。凭什么他在前面飞，我在后面像只大鹅一样扑腾？
她咬紧牙关，调整呼吸，试图跟上顾彦的节奏。
耳机里的英语听力似乎也变得没那么刺耳了，她开始跟着节奏默念：“Whatever doesn’t kill you makes you stronger…”
顾彦其实早就注意到钱桐了。
毕竟，在晚自习后的场上，能把跑步跑出一种“英勇就义”气势的人，全校也就这一个。
他放慢了脚步，并非刻意等待，只是出于一种礼貌的避让，或者说，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当两人再次擦肩而过时，顾彦清晰地听到了钱桐嘴里念叨的内容。
不是抱怨，不是喘息，而是一串破碎但坚定的语法结构。
“Non-restrictive… attributive… clause… which…”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红得像个大番茄，汗水把刘海都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种光芒，顾彦很熟悉。那是他在解开一道世界级数学难题时才会有的光芒——一种对目标的绝对渴望，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顾彦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
路灯下，少女的马尾辫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宣战。
“定语从句么……”顾彦低声呢喃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丫头，有点意思。
比起那些只会送水递毛巾、在他面前装柔弱的女生，这种把自己到极限的狠劲，反倒让他觉得……不那么讨厌。
甚至，有点赏心悦目。
钱桐本不知道自己被“学神”盖章认证了。她现在满脑子只有终点线和那个该死的从句结构。
终于，三公里结束。
钱桐毫无形象地瘫坐在草坪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
林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其实是走过来的），递给她一瓶水：“桐姐，你……你太牛了。刚才顾大神看你了，你知道吗？”
“看我？”钱桐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看我笑话吧？我现在这副尊容，估计比那小树林里的鬼还吓人。”
“不是，”林珊认真地摇摇头，“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就像是在看一道很有挑战性的压轴题。”
钱桐翻了个白眼：“那我宁愿他把我当成送分题，至少能轻松点。”
回到宿舍，钱桐并没有立刻休息。
她打开手机，登上了C站的直播间。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直播间里依然热闹非凡。粉丝们都在等着她的每打卡。
钱桐没有露脸，只是把那双磨损严重的跑鞋和那件湿透了的校服外套放在桌上，拍了一张照片，配文：
“凌晨五点半的单词书，夜晚十点半的场风。英语，你给我等着，老娘迟早把你拿下！”
弹幕瞬间炸了。
【熬夜冠军】：！这鞋底磨得，不知道的还以为UP主去西天取经了！
【秃头少女】：这就是青春啊！看得我热血沸腾，反手就给了我弟一巴掌，让他别睡了起来背书！
【学渣本渣】：UP主太狠了，我看着都觉得膝盖疼。这种自律程度，是个狼灭！
【想上清华】：原本想放弃的，看到UP主这么拼，我又爬起来做了一套卷子。
【路人甲】：只有我注意到“拿下”这两个字吗？UP主这是要和英语谈恋爱啊，还是要把英语当情敌掉？
钱桐看着满屏的弹幕，疲惫感仿佛消散了不少。
她拿起笔，在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只要跑得够快，遗憾就追不上我。”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梦里，她梦见自己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清华的录取通知书，而那个高冷的顾彦，正站在台下，手里拿着一束花……
等等，为什么是西兰花？
钱桐在梦里皱了皱眉，算了，西兰花就西兰花吧，好歹能吃，还能补充维生素。
这一夜，高二三班的“怪才”睡得很香。
而那颗名为“自律”的种子，正在这所沉闷的高中里，悄无声息地生发芽，准备在未来的某一天，开出最惊艳的花。
至于顾彦……
男生宿舍里，顾彦刚洗完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他随手翻开一本英文原版书，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场上那个气喘吁吁念叨着“which”的身影。
“Non-restrictive attributive clause…”
他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点了点。
“看来，这届高二，确实有好戏看了。”
窗外的月亮似乎更亮了一些，照亮了少年少女们各自奋斗的梦境。
而明天的五点半，依然会准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