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的人生哲学很简单:活,拿钱,回家!看女儿。
他是建筑工人,三十七岁,单亲爸爸。女儿陈星八岁,小学二年级,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妻子三年前病逝,留下他和女儿相依为命。
生活很累,但陈放不抱怨。因为他有目标:把女儿养大,看她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
就这么简单。
所以当他站在新弧光城的废墟里,第一反应不是“我在哪”,而是“我女儿怎么办”。
裂缝出现时,陈放正在工地加班。
深夜十一点,高楼主体结构第三十七层。混凝土浇筑刚完成,他在检查模板支撑。安全帽的头灯照亮一小片区域,空气里有水泥和钢筋的气味。
对讲机里传来工头的声音:“老陈,检查完了早点下,明天还要赶进度。”
“知道了。”陈放说。
他其实可以偷懒——模板支撑看起来没问题。但他还是认真检查每一钢管,每一个扣件。因为他知道:万一出事,死的不是他一个人。
责任。这是陈放人生的关键词。
然后他看到了裂缝。
不是突然出现,是“渗透”出来的:先是空气扭曲,像高温路面上的热浪;然后颜色分离,蓝紫色光晕在黑暗中浮现;最后是撕裂声——不是声音,是空间本身被撕开的声音。
裂缝就在他面前两米处,悬在半空中。
陈放愣住。
他文化程度不高,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科幻电影看过几部,但眼前这东西,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本能后退。
但裂缝扩大,像一张嘴,把他吞了进去。
失重。旋转。黑暗。
然后落地。
陈放醒来的地方是一个……垃圾场?
不,不是垃圾场,是废墟堆积区:破碎的混凝土块、生锈的钢筋、废弃的电子设备、塑料碎片……堆成一座座小山。
空气里有股刺鼻的气味:像是化学废料混合着腐烂的有机物。
他坐起来,检查身体。
没有受伤。安全帽还在头上,工作服沾满了灰尘,工具腰带还在——锤子、扳手、卷尺、水平仪。
他站起来,观察四周。
天空是暗红色的,被污染云层覆盖。远处有发光的摩天楼,造型怪异,表面覆盖着霓虹广告。更远处有悬浮车流,像发光的虫子沿着固定轨道爬行。
“这不是中国。”陈放喃喃自语。
他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地球。
但他没时间哲学思考。他需要回家。
女儿一个人在家。虽然托了邻居照看,但只能管一两天。他必须回去。
陈放从工具腰带里掏出手机——没信号。电量还有百分之七十。他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亮周围。
废墟堆积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他需要找到出口。
他选择了一个方向,开始走。
地面不平,满是碎砖和金属片。他走得很小心,但还是差点摔倒——脚下踩到一个……玩具?
不,不是玩具。是一个破损的机械手臂,像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手指还能弯曲。
陈放捡起来看了看。
做工很精致,内部有复杂的齿轮和电路。但他看不懂,就扔了回去。
继续走。
十分钟后,他看到了第一个活物。
不是人,是……机器狗?
一个四条腿的机械装置,大小像中型犬,表面覆盖着黑色金属外壳。头部有两个发光的摄像头,正盯着陈放。
机器狗发出低沉的电子音:“检测到未知生物信号。身份识别码:无。分类:疑似裂隙人。启动扫描。”
陈放后退。
但机器狗没攻击,只是扫描他。红色的激光线从摄像头射出,上下移动。
“扫描完成。目标:成年男性人类,年龄预估:三十七岁。无义体植入记录。天赋波动检测中……”
天赋?
陈放不懂这个词。
但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醒过来”。
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在肌肉里流动,在骨骼里振动。他能“想象”出结构——建筑结构:梁、柱、板、墙。
然后他理解了。
构筑——这个词出现在意识里。
他能凭空生成简单结构体。
原理:利用空间中的基本粒子(或者某种他不知道的能量),按照他脑海中的结构图纸,暂时固化成实体。
就像建筑工人用砖块砌墙,但他不需要砖块。
只需要想象。
陈放尝试。
他盯着地面上一块空地,想象一堵砖墙:长两米,高一米,厚二十四厘米。砖块排列,砂浆填充。
然后墙出现了。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砖墙,立在地上,坚固,稳定。
陈放伸手触摸——触感真实。敲了敲,有沉闷的回声。
机器狗发出提示音:“天赋确认:构筑类。危险等级:低。建议:活体捕获。”
捕获?
陈放转身就跑。
机器狗追赶:“目标逃跑。启动针。”
背后传来“咻”的声音。
陈放本能地“想象”一面盾牌,挡在身后。
针击中盾牌,弹开。
他继续跑。
废墟地形复杂,到处都是障碍物。陈放利用构筑天赋,不断生成临时结构:跳过深坑时生成桥梁,被追得太紧时生成障碍墙。
但机器狗很灵活,总能绕开。
而且它在呼叫支援:“坐标发送。请求附近单位协助捕获。”
陈放需要藏起来。
他看到一栋半坍塌的建筑,入口被瓦砾部分堵住。他用构筑天赋清理出通道,钻进去。
里面很暗,但有光线从裂缝透进来。
他屏住呼吸。
外面传来机器狗的脚步声,还有电子音:“目标进入建筑内部。建议包围。”
不止一个机器狗了。
陈放观察建筑内部:三层楼,楼梯部分坍塌,但还能上到二楼。他悄悄爬上二楼,从窗口观察外面。
至少五台机器狗,包围了建筑。
它们似乎在等待指令。
陈放需要逃跑方案。
他可以构筑一个滑梯,从二楼窗口滑到隔壁建筑。或者构筑一个掩体,硬冲出去。
但他不确定天赋的消耗——他已经感到有些疲惫,像了一整天重活。
天赋使用消耗体力。
他需要休息。
但没时间。
就在这时,建筑下方传来声音——不是机器狗,是人类的声音。
或者说,类似人类。
陈放从窗口缝隙往下看。
三个原住民走进包围圈。他们穿着杂乱的服装:破旧的夹克,工装裤,靴子。身上有义体改造:一个左眼是发光的摄像头,一个右臂是机械假肢,一个背后有外骨骼框架。
他们和机器狗交流。
“猎手单位,汇报情况。”领头的原住民说,声音沙哑。
机器狗回答:“目标:成年男性裂隙人,天赋:构筑类。已包围在此建筑内。等待进一步指令。”
原住民点头。“我们接手。你们去巡逻其他区域。”
“指令确认。”机器狗们离开。
三个原住民走进建筑。
陈放紧张。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敌是友。
但他听到他们的对话:
“又一个裂隙人。最近真多。”
“抓活的。黑市价格又涨了。”
“小心点。构筑天赋虽然战斗力弱,但防御性强。”
敌人。
陈放需要反击。
但他没打过架——建筑工人靠力气吃饭,但不是打架的力气。而且对方有武器:他看到领头的原住民掏出了一把……脉冲。
陈放深呼吸。
冷静。像在工地处理危险情况:先观察,再计划,最后执行。
观察:三个敌人,一人在一楼搜索,两人守在门口。
计划:制造混乱,趁机逃跑。
执行:用构筑天赋。
陈放集中注意力。
他“想象”一楼天花板的结构弱点:混凝土楼板,钢筋网格,有几处裂缝。
然后他“想象”共振——不,他不会共振。但他可以构筑。
他在天花板下方,凭空生成一钢梁,横在关键支撑点上。
钢梁出现,顶住天花板。
然后他“想象”钢梁变形,向上顶。
天花板发出呻吟声。
混凝土碎块掉落。
下面的原住民抬头:“什么——”
陈放加强输出。
钢梁继续向上顶。
天花板裂缝扩大。
“结构要塌!快出去!”
三个原住民冲向门口。
陈放抓住机会,从二楼窗口跳出去——不是直接跳,他在半空中“想象”一个缓冲斜坡。
斜坡出现,他用滑铲动作滑下,落地翻滚。
起身,跑。
“他跑了!追!”
原住民追出来。
陈放在废墟中穿梭,利用构筑天赋生成临时障碍:突然升起的地面凸起,突然出现的矮墙,突然横在路中的钢管。
追兵被拖延。
但陈放体力消耗更快。他感到头晕,呼吸困难,肌肉酸痛。
天赋使用过度。
他需要休息。
但没地方休息。
他跑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像是一个废弃的广场,地面铺着破损的地砖,中央有一个涸的喷泉。
广场对面有一个……孩子?
不,是一个原住民孩子,大概十岁左右,坐在一个倒塌的石柱上,低着头。
孩子旁边,地面在震动。
陈放靠近一看:孩子的一条腿被坍塌的混凝土块压住了。很重,孩子自己搬不动。
孩子抬头看他,眼神里是疼痛和恐惧。
陈放停下。
追兵的声音在靠近。
他有两个选择:
一,不管孩子,继续跑。
二,救孩子,但可能被抓。
陈放几乎没犹豫。
他跑到孩子身边。
“别怕。”他说,虽然不确定孩子能不能听懂。
孩子盯着他,眼神复杂。
陈放观察压住腿的混凝土块:大概一百公斤,形状不规则,下面有钢筋。
直接搬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他用构筑天赋。
他“想象”混凝土块下方的支撑结构:生成一个液压千斤顶,顶起混凝土块。
千斤顶出现,开始工作。
混凝土块缓缓升起。
孩子的腿可以抽出来了。
但就在这时,追兵赶到。
三个原住民冲进广场,看到陈放,举起脉冲。
“别动!举起手!”
陈放没动。他继续控制千斤顶,直到孩子的腿完全自由。
然后他举手。
原住民靠近。
“聪明的选择。”领头的说,“跟我们走,可以少受点苦。”
陈放沉默。
他看向孩子。
孩子也在看他。
突然,孩子说话了——语言陈放能听懂,虽然口音奇怪:“他救了我。”
原住民一愣,看向孩子。
“他是裂隙人。”另一个原住民说,“必须抓。”
孩子站起来——腿受伤,但能走。他挡在陈放面前:“他救了我。按深水区的规矩,欠命还情。”
深水区的规矩。
陈放不懂。
但原住民们似乎懂。
领头的皱眉:“小七,你别捣乱。这是黑市的单子。”
“黑商会的单子?”叫小七的孩子冷笑,“那群吸血鬼。我不认他们的单子。”
“你——”
“我爷爷是旧城区的长老。”小七说,“按规矩,他救了我,就是我的债主。在他还清债之前,你们不能动他。”
旧城区的长老?
陈放完全听不懂。
但原住民们犹豫了。
他们互相交换眼神,低声交谈:
“小七的爷爷确实……”
“但黑市的报酬……”
“得罪长老更麻烦。”
最后,领头的原住民收起枪。
“行。”他对小七说,“按规矩,你欠他命,你要负责还。但黑市那边,你自己解释。”
“不用解释。”小七说,“他们管不到旧城区。”
原住民们离开。
广场上只剩下陈放和小七。
陈放看着孩子。
小七也看着他。
“谢谢你。”小七说,语气正式,“我欠你一条命。按规矩,我会保护你,直到你还清我的债——或者我还清你的。”
“我不懂规矩。”陈放老实说,“我只想回家。”
“回家?”小七歪头,“你是裂隙人。裂缝开了,你回不去。”
“什么意思?”
“裂缝不稳定。”小七说,“每次开启时间很短。你错过了窗口期。”
陈放感到一阵眩晕。
回不去?
女儿怎么办?
“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小七补充,“如果你能找到稳定的裂缝节点,或者……有人能帮你稳定裂缝。”
“谁能?”
“新维坦公司。”小七说,“或者回声组织。或者……其他裂隙人。”
其他裂隙人。
陈放想起了刚才在废墟里遇到的那个女孩——叶霜。她也是裂隙人。
还有,小七说“其他裂隙人”,意味着不止他们两个。
“有多少裂隙人?”陈放问。
“最近很多。”小七说,“至少有七八个。猎手在到处抓。”
七八个。
如果大家联合起来……
“我需要找到其他人。”陈放说。
小七点头:“我可以帮你。作为还债的一部分。”
“为什么帮我?”
“因为……”小七停顿,“我爷爷说,裂隙人不是怪物。只是……迷路的人。”
迷路的人。
陈放确实迷路了。
但他一定要找到回家的路。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旧城区另一个角落。
老谭——退休刑警,五十五岁,固执,老派,嗅觉敏锐——正在勘查现场。
不是凶案现场。
是裂缝现场。
他落地的地方是一个小巷,地面有烧焦的痕迹,墙壁上有能量残留的黑色印记。
老谭蹲下,用手指触摸印记。
还有余温。
裂缝刚关闭不久。
他站起来,观察周围环境:赛博朋克风格的建筑,霓虹灯光,空气中化学气味。
这不是他熟悉的城市。
甚至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但老谭不慌。刑警本能启动:勘查,推理,得出结论。
结论一:这不是梦。触感真实,气味真实,细节真实。
结论二:这不是地球。建筑风格、科技水平、环境生态,都不对。
结论三:他是被某种空间转移现象带过来的。那个裂缝是通道。
结论四:他不是唯一一个。现场有其他痕迹:脚印(不止一组),物品残留(一个破损的书包,里面有物理教材)。
结论五:这个世界有人——或者说,类似人的生物。远处有脚步声,有交谈声。
结论六:他需要情报。
老谭从口袋里掏出退休证——没用。掏出手机——没信号。
但他有刑警的观察力。
他听到脚步声靠近。
躲起来,观察。
两个原住民走过小巷,交谈:
“又跑了一个。这次是构筑天赋。”
“猎手在追。但我们抢到了先机。”
“小七那孩子捣乱。”
“长老的孙子,没办法。”
构筑天赋。小七。长老。
信息碎片。
老谭记在心里。
等原住民走远,他出来,继续勘查。
他找到了那个破损的书包。翻开,物理教材上写着名字:叶霜。
学生。女性。年轻。
另一个裂隙人。
老谭把书包收好——证据。
然后他听到远处有震动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共振。
老谭朝声音方向走去。
刑警的直觉告诉他:那里有线索。
而他,一定要找到真相。
因为这是他的职业本能。
即使退休了,也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