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嫂子?”
妹妹的声音清脆而惊讶,
她手中还捧着那枚本该戴在新娘手上的婚戒,小脸从喜悦转为困惑:
“你怎么来了?”
这一声嫂子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宾客中激起千层浪。
“嫂子?这什么意思?”
“这女的谁啊?江沐川有老婆?”
“那陈莺莺这是……”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从窃窃私语渐渐变成嗡嗡的喧哗。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举起手机开始拍照录像,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震惊地捂住嘴。
大屏幕还在滚动播放。
从结婚证,到我们这些年一起拍的照片,再到我们的聊天记录。
每一张照片,每一段记录,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江沐川和陈莺莺精心构建的谎言之上。
“这是假的!全是假的!”
江沐川终于反应过来,他冲向司仪台,试图抢夺话筒,声音因慌乱而尖锐:
“关掉!快关掉屏幕!”
但屏幕控制权早已不在他手中,那些证据继续滚动播放:
银行转账记录,显示我们共同账户里的钱是如何一笔笔被转出,用于支付这场婚礼的婚庆、酒店、戒指。
拍下的他和陈莺莺在一起的照片,时间跨度长达十个月。
甚至还有陈莺莺怀孕检查单的照片,期清晰地显示是五个月前。
“保安!保安!”
江沐川对着台下嘶吼,然后猛地转向我,眼里充满了血丝和难以置信的愤怒:
“你个疯子!”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近乎哀求,身体前倾,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
“晓婷,求你了,别在今天闹,算我求你了。”
“婚礼结束后我马上跟你解释,一切都好说,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但今天不行,今天真的不行……”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畔,曾经这是令我心跳加速的亲昵,此刻却只让我感到恶心。
我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通过我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拿起的话筒,传遍了整个大厅。
“解释?”
我向后退了一步,脱离他的掌控,目光转向一旁脸色惨白、紧握捧花的陈莺莺,声音清晰而平稳:
“陈莺莺,”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我想问问你,你知道你今天要嫁的,是什么人吗?”
陈莺莺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的目光,也不敢说话。
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江沐川的身后,仿佛江沐川能给她一丝安全感。
可此刻的江沐川,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能力保护她?
我没有停下,继续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江沐川,父母双亡,家里有一个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的,还有一个年幼无知、需要人照顾的妹妹,这些,你应该都知道吧?”
“两年前,他跟我求婚,那时候他一无所有,连一件像样的求婚戒指都买不起,更别说婚纱和婚礼了。”
“我不顾父母的反对,不远千里,从我的家乡嫁到这里,嫁给了他。”
“我没有要他一分彩礼,没有要他一场像样的婚礼,只是穿着我身上这条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和他一起去民政局领了证,一起搬进了那个狭小、简陋的出租屋,开始了我们的生活。”
台下一片哗然。
“一年前,他告诉我,他被外派到外地工作,一年后回来就能攒够首付。”
“之后,他把瘫痪的和年幼的妹妹接到我家,丢给我照顾,自己每个月打三千块钱生活费,就消失了。”
我顿了顿,看到江沐川想开口打断,但我没给他机会:
“这一年,我一个人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学,做饭洗衣,处理所有家务,忙得连轴转。”
“他从刚开始经常发消息关心,到后来联系越来越少,最后连电话都很少打。”
“我安慰自己,他工作忙,他在为我们的未来打拼。”
我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但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真相却是,他不是在为我们的未来打拼,他只是在跟你谈恋爱。”
“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骗了我一年,还拿着我们攒的钱,为你举办了这场婚礼!”
6
“不……不是这样的……”
江沐川无力地辩解,但声音被淹没在宾客越来越大的议论声中。
陈莺莺的脸色已经白得几乎透明,她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父母。
我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心中一片冰冷。
直到陈莺莺转向我,眼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屈辱,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眼神深处,还有别的东西。
“陈小姐,”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你其实多少知道一些的,对吧?”
陈莺莺浑身一僵。
“你知道他有家庭,毕竟你给他妹妹买东西的时候,甚至会贴心地给我也带一份。”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你知道那是他老婆,但你装作不知道。知道别人有家庭还硬要往上凑,你就这么恨嫁吗?”
“你闭嘴!”
陈莺莺终于崩溃了,她尖叫起来,捧花摔在地上。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母冲上台,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儿,指着我怒斥:
“你血口喷人!我女儿是受害者!她被这个渣男骗了!”
“她是受害者,那我是什么?”
我平静地问。
“我在家伺候他一年,用我的青春和辛劳,换他在外和你女儿谈情说爱、筹备婚礼,甚至怀了孩子。”
“然后你们一家,用我和我丈夫共同攒下的钱,举办了这场盛大的婚礼。到底谁才是受害者?”
现场彻底乱了。
宾客们议论纷纷,有人愤怒,有人尴尬,有人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把她赶出去!”
陈父对着保安怒吼。
“婚礼取消!取消!”
保安终于上前,但我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在江沐川面前展开。
“不用赶,我自己会走。”
我将文件递到他面前。
“江沐川,我今天来,主要是给你送这个。”
他愣愣地接过,当看到“离婚协议书”几个大字时,手猛地一抖。
“签了它。”
我说。
“毕竟我不离婚,你就没法和小三领结婚证。到时候孩子生下来……”
我瞥了一眼陈莺莺的肚子。
“上户口可能有点麻烦。”
说完,我不再看他惨白如纸的脸,也不再看陈莺莺崩溃的表情和陈家人铁青的面孔。
转身,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下舞台,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走出了这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身后的混乱、尖叫、质问,都与我无关了。
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酒店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年来,我第一次感到,空气是自由的。
我直接打车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最近班次回娘家的票。
坐在候车室里,我打开手机,不出所料,已经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江沐川的。还有几条微信消息,点开,是他语无伦次的解释和哀求:
【晓婷,接电话,我们谈谈】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你今天太过分了!你知道你毁了什么吗?】
【接电话!求你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我截了图,然后把他拉黑了。
接着,我拨通了护工的电话,确认她周一早上会准时到家里照顾。
又给妹妹的班主任发了消息,简单说明家里有急事,妹妹暂时由她父亲照顾。
最后,我给的手机发了条长短信,告诉她我回娘家一段时间,护工会照顾她,银行卡在抽屉里,密码是她生。
做完这一切,车也到站了。
坐上高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翻涌。
那些起早贪黑照顾的子,那些接送妹妹上下学的风雨,那些深夜独自等待却永远等不到的电话,那些省吃俭用计算首付的夜晚……
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
现在,梦终于醒了。
7
四个小时后,我站在了娘家门口。
按响门铃时,我的手有些颤抖。
开门的是妈妈,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眶瞬间红了:
“晓婷?你怎么……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爸爸闻声从客厅走来,看到我也是一惊:
“闺女?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江沐川呢?没跟你一起?”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先掉下泪来。
“爸,妈……”
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妈妈一把抱住我,爸爸连忙把我拉进屋,关上门。
坐在熟悉的沙发上,闻着家里熟悉的味道,我再也控制不住,把这三年来的委屈,尤其是这一年来的欺骗和背叛,全部说了出来。
从江沐川当初的甜言蜜语和空头承诺,到我们寒酸的“婚礼”。
从他“外派”后把妹妹丢给我,到他的冷漠和敷衍。
从我发现的真相,到婚礼现场的那场闹剧。
我说得很平静,但泪水一直流。
妈妈早已哭成了泪人,爸爸的脸色从震惊到愤怒,最后涨得通红,一拳砸在茶几上:
“王八蛋!这个畜生!我当初就说他不是个东西!穷不怕,心不能坏!他这是把你当免费保姆,还骗你的钱去养小三!”
“不行!我得去找他!我得问问他,我们陈家哪点对不起他!我闺女哪点配不上他!”
爸爸激动地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爸!”
我连忙拉住他,眼泪又涌出来。
“别去,没必要。我不想再见到他,也不想你们因为他生气。我只想尽快离婚,彻底摆脱他。”
妈妈也拉着爸爸,哭着说:
“老头子,你冷静点!闺女受了这么大委屈,你现在去找他打一架有什么用?打赢打输都是闺女心疼!”
“可是这口气我咽不下!”
爸爸眼睛通红。
“咽不下也得咽。”
我擦掉眼泪,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坚定。
“跟他纠缠,浪费的是我们的时间和精力。他现在身败名裂,婚礼被我搞砸了,陈莺莺家不会放过他,这就够了。我要的,就是顺利离婚,开始新生活。”
爸妈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
最终,爸爸重重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握住我的手:
“闺女,你受苦了。离!必须离!爸支持你!这种畜生,早离早好!”
那一晚,我睡在了自己出嫁前的房间。
熟悉的床,熟悉的气息,让我一年多来第一次睡得那么沉,那么安稳。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几个朋友发来的消息,还有几条新闻推送。
果然,昨天婚礼上的闹剧已经被人拍下视频传到了网上。
虽然打了码,但“渣男骗婚”“原配大闹婚礼现场”“小三怀孕婚”等关键词已经冲上了本地热搜。
视频下面评论炸了锅:
【我的天,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这男的也太渣了!家里有老婆,还拿着夫妻共同财产给小三办婚礼?】
【原配小姐姐好刚!得漂亮!】
【小三也知道男方有家室吧?还贴心给原配也买茶?这作真。】
【渣男不得好死!】
【小姐姐快跑!这种男人离得越远越好!】
我平静地翻看着,内心毫无波澜。
江沐川又用其他号码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
他发来长长的短信,字里行间却充满了指责:
【晓婷,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你知道昨天我有多难堪吗?莺莺差点流产,她父母要了我!】
【是,我承认我骗了你,但我有苦衷!莺莺家能帮我,能给我更好的前途!我本来想等站稳脚跟就跟你解释的!】
【我爱的还是你,晓婷,这一年你受委屈了,我都知道,我都想好了,等我有钱了,一定补偿你。可你现在把一切都毁了!】
【接电话,我们好好谈谈,毕竟夫妻一场,何必闹成这样?】
我看着这些消息,几乎要笑出声来。
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觉得错在我,怪我毁了他的前程,怪我用极端方式,甚至还大言不惭地说爱的还是我。
他爱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
我截图了这几条短信,找到陈莺莺的号码,发了过去,附言:
【他没多爱我,也没多爱你。好像更爱的是你家的钱。】
然后,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后来听说,陈莺莺收到消息后,和江沐川大吵一架,情绪激动之下,真的流产了。孩子没保住。
陈莺莺父母勃然大怒,不仅将江沐川赶了出去,还动用关系,让他丢了工作。
据说陈莺莺受损严重,可能再也无法怀孕。
陈家很快变卖了本地产业,带着女儿去了别的城市,销声匿迹。
这些,都是从后来江沐川的忏悔短信和熟人口中拼凑出来的。
8
休息了几天后,我在爸妈的陪同下,咨询了律师。
律师仔细看了我提供的证据:
结婚证、银行流水、的报告、婚礼现场视频、江沐川承认欺骗的短信等。
明确表示这是非常清晰的婚内出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以及欺骗行为,证据链完整,胜诉率极高。
书很快递交到了法院。
也许是网上的舆论压力,也许是江沐川真的走投无路了,法院的传票送达后没多久,他就开始疯狂联系我。
他用各种号码给我打电话,发短信,内容从一开始的指责,慢慢变成了哀求。
【晓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莺莺的孩子没了,她也走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最近身体很不好,天天念叨你。妹妹也想你,她都知道错了,那天她不是故意骗你的,是我她的。你回来吧,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工作没了,钱都花在婚礼上了,还欠了债。晓婷,我知道你最善良了,你不会看着我流落街头的对不对?我们毕竟是夫妻啊!】
【我只是太想成功了,太想给你好子了,才一时糊涂走了捷径。我心里爱的始终是你啊!】
我看着这些信息,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直到有一次,他不知从哪里弄到了我妈妈的电话,打过来哭诉。
妈妈按了免提,我们全家听着他在电话那头声泪俱下:
“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后悔了!求您让晓婷接接我电话吧!”
“我现在带着和妹妹,租在一个不到二十平的城中村单间里,的药快断了,妹妹学校又要交资料费……”
“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晓婷,你以前那么爱我,你说过无论贫穷富贵都会陪着我的,你不能在我最难的时候离开我啊!一夫妻百恩,你就这么狠心吗?”
我拿过电话,平静地开口:
“江沐川,你听清楚。”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有人免费给你照顾妹妹,爱你有人在你落魄时对你不离不弃。”
“你现在后悔,不是后悔背叛我、欺骗我,你只是后悔捞不到陈家的钱,后悔免费的保姆跑了,后悔你精心算计的一切都落了空。”
“你说你想给我好子,所以走捷径。你的捷径就是拿着我们共同攒的钱,去给别的女人办婚礼,让她怀孕,然后指望靠她家翻身?”
“翻身后呢?你会怎么对我?给我一笔钱打发我?还是继续骗我,让我做你见不得光的前妻?”
“江沐川,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深情,也别把我当傻子。你的爱情,太廉价,也太脏了。”
说完,我挂断电话,并让妈妈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后来,他试图来我家小区找我,被保安拦住了。
他又去我的公司堵我,我直接报警处理。
他似乎终于明白,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回头了。
开庭那天,我见到了他。
不过一个月时间,他仿佛老了十岁。
胡子拉碴,眼圈深陷,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早已没了婚礼那天的人模狗样。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想走过来,被法警拦住了。
庭审很顺利。
我的证据确凿,他的辩驳苍白无力。
他甚至试图打感情牌,说起我们曾经的点点滴滴,说起和妹妹多么需要我,说起他只是一时糊涂。
可法官看的是证据,不是感情。
最终,法院判决我们离婚,江沐川算是净身出户,还背上了20万的债务。
至于那20万他什么时候还上,我不在乎。
我要的,只是一个他得到应有的代价和彻底的了断。
拿到离婚判决书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阳光照在法院门口的石阶上,有些刺眼。
妈妈紧紧握着我的手,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闺女,都过去了。回家,爸给你做好吃的。”
“嗯,过去了。”
我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这眼泪,不是悲伤,是解脱。
9
新生,是从搬出那间充满了谎言和疲惫的出租屋开始的。
离婚判决生效后,我回去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拿的,大部分都是旧衣物和常用品。
已经被护工接去了专门的家庭护理公寓,费用暂时用我留给她的银行卡支付。妹妹……听说被江沐川送回了老家,拜托一个远房亲戚照看。
他自己则在城中村租了个更小的房子,打些零工,勉强糊口,还要应付我的债务追偿。
房间里还留着一些过去生活的痕迹。
墙上褪色的喜字,厨房里我用惯了的旧砂锅,阳台上那几盆我精心照料却终究没能开好的花。
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灯,锁上门,把钥匙交给房东。
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我退掉了那份收入微薄、时间却不自由的。
在爸妈的支持下,我用分到的那笔钱的一部分,报了一个我一直很感兴趣的平面设计课程。
剩下的钱,加上爸妈补贴的一些,我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创意园区租了个小工作室,准备和朋友一起创业,接一些设计和小型活动策划的活儿。
朋友是我大学同学,知道我离婚后,第一时间联系我。
说早就想拉我入伙,知道我做事认真又有想法。
生活仿佛按下了重启键。
我重新学习,重新建立社交圈,重新认识自己。
我不再是谁的妻子,不再是谁的孙媳、嫂子,我只是周晓婷。
偶尔,我还是会从一些旧熟人或网络信息里,听到江沐川的零星消息。
他过得不太好。
工作丢了,名声臭了,在本市这个行业基本混不下去。
尝试过做销售、跑外卖,但高不成低不就,还背着债。
据说有一次送外卖,不小心撞了人,赔了一笔钱,雪上加霜。
他试图联系过我几次,无非是哭穷、求宽限、甚至厚颜地问我能不能借点钱给他买药,我都直接无视了。
后来,听说他带着离开了这座城市,回了老家那个小县城,具体怎样,没人清楚,我也不再关心。
陈莺莺一家似乎真的消失了,再没有他们的消息。
那段不堪的往事,连同那个人,终于彻底淡出了我的生活。
至于我,我的小工作室慢慢有了起色。
我们接了几个不错的,虽然不大,但足以维持,甚至有了小小的盈余。
我开始学着化妆,买了几条真正适合自己的裙子,报了瑜伽班,周末和爸妈去郊游,或者和朋友看展、逛街。
镜子里的我,依然不胖,但脸上渐渐有了健康的色泽,眼神也不再是过去那种疲惫的麻木,而是有了光亮。
一年后的某个下午,我正在工作室里修改一个Logo设计,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显示是老家那边的区号。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晓婷嫂子吗?”
一个怯生生的、有些熟悉的女声传来。
我愣了几秒,才听出来,是江沐川的妹妹,江知夏。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背景音很嘈杂。
“知夏?怎么了?”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这一年,我偶尔会想起她,那个曾经甜甜叫我“嫂子”、却也在生那天对我撒谎的小女孩。
“嫂子……我,我找不到哥哥了……”
她在电话那头抽泣起来。
“住院了,医院说要交钱,哥哥昨天说去借钱,然后就没了消息,电话也打不通……”
“护工阿姨说,说哥哥可能不会回来了……嫂子,我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别急,慢慢说。怎么了?在哪家医院?”
“发烧,咳嗽,喘不上气,邻居帮忙送到县医院了……”
“医生说是什么肺部感染,要住院……哥哥留下的钱都用完了……”
知夏哭得更厉害了。
“嫂子,对不起,我知道哥哥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不该骗你……可是,可是我只有了……呜呜……”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闪过苍老的面容,想起她含糊地叫我“晓婷”,想起我给她擦洗、喂饭、按摩的无数个夜。
也想起知夏,她曾那么依赖我,我却在那场婚礼闹剧后,再也没见过她。
我恨江沐川,但我无法对一老一小见死不救。
“知夏,你听我说,”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现在在医院吗?把医院的地址和的名字用短信发给我。别怕,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照顾好,我马上安排。”
“真……真的吗?嫂子……”
她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感激。
“嗯。快去。”
我挂了电话。
坐在椅子上,我沉默了几分钟。
理智告诉我,我和他们已无瓜葛,江沐川造的孽该他自己承担。
但情感上……
那毕竟是我照顾了一年、喊我“晓婷”的老人,和那个曾经真心依赖过我的孩子。
我最终还是无法硬下心肠。
我给老家县医院的朋友打了个电话,托她先去帮忙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并垫付了一些紧急费用。
然后,我联系了之前照顾的那位护工,询问她是否愿意去县城短期帮忙,费用我出。
护工阿姨人很好,答应了。
我没有亲自回去。
我委托朋友和护工阿姨处理相关事宜,该交费交费,该照顾照顾。
我给知夏转了一笔足够治疗和一段时间生活的钱,告诉她这是借给她的,以后有能力了可以还。
我也明确告诉她,这是我最后一次帮助他们,我和她哥哥,和那个家,早已没有任何关系,让她以后好好读书,照顾,不要再联系我。
做完这些,我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夕阳的余晖给建筑物镀上一层金色。
我救的,或许不是他们,而是那个曾经尽心尽力、善良心软的自己。
我要彻底告别那段过往,但要以一种自己心安理得的方式。
手机又响了,是妈妈,叫我晚上回家吃饭,说她炖了我最爱喝的汤。
我回了个“好”,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
走下楼梯,晚风拂面,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温热和植物清香。
街角的咖啡店飘出烘焙的香气,几个学生笑着走过,远处广场上传来隐约的音乐声。
这一切,平凡,真实,温暖。
我的新生,也许并非从此一帆风顺、毫无阴影。
但我知道,我已不再是那个困在谎言和奉献中、等待别人归来的女人。
我有了自己的方向,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底线,和重新去爱、去信任的勇气。
未来还长,而这一次,我要为自己,好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