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来医院是第二天下午。
婚礼结束了,送完客,收完份子钱,休息了一晚。
她提了一兜苹果,进门先看了一圈病房。
“这病房多少钱一天?”
我说ICU按小时算。
她脸色变了。
“你不就是肚子疼吗?用得着住这么贵的?”
医生正好来查房。
我妈拉住人家问了一遍。
“大夫,她这个严不严重?是不是不用住ICU?”
医生看着她,停了两秒。
“阑尾穿孔合并弥漫性腹膜炎,再晚送来两个小时就是感染性休克,有生命危险。”
我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那也不能怪我,她自己不说疼我怎么知道?”
我没出声。
我说了。
我说了三次。
第一次她在对菜单。
第二次她在试旗袍。
第三次她在跟弟媳视频选婚鞋。
我说了,你没听。
但我没说出口。
二十八年了,我已经习惯了不说出口。
我妈在病房里坐了四十分钟。
其中二十分钟在打电话,跟亲戚汇报弟弟婚礼的情况。
“排场可大了,二十八桌,你说气派不气派?”
“对对对,儿媳妇长得可俊了。”
她捂着话筒跟我说了一句。
“你好好养着,我先回去了,你弟他们还没走呢。”
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一兜国光苹果。
我小时候最不爱吃的那种。
弟弟爱吃红富士。
家里永远买红富士。
这兜国光,大概是家里剩的。
04
住了五天院,花了两万三。
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九千多。
出院那天没人来接。
我自己打车回的出租屋。
到家之后发现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出门前买的酸过期了,牛也过期了。
垃圾桶里是走之前没来得及倒的外卖盒。
屋里有股酸臭味。
我站在门口,弯不了腰,蹲不下去。
伤口还在渗血。
我扶着墙慢慢挪到床边,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
我盯着那块水渍,一直看到天黑。
弟弟的电话是出院第三天打来的。
不是来问我身体怎么样。
“姐,妈让我问你,婚礼的账你对了吗?有几桌的份子钱对不上。”
我说我住院了。
他说他知道。
“妈说了,不严重,你休息两天就好了。”
顿了一下。
“份子钱的事你抽空看看,差了三千多,妈着急。”
我挂了电话。
伤口又开始疼了。
请了十天假,回去上班的第一天,主管看了我一眼。
“程茵,你国庆请了七天,又请了三天,手上的账都堆着呢。”
我说好。
中午在茶水间热饭,同事问我国庆嘛去了。
我说弟弟结婚。
“那挺开心的啊!”
我笑了一下。
十月底,我妈又打电话来。
“你弟他们蜜月回来了,在家住着呢。周敏说想买个金镯子,你看你……”
我问多少钱。
“也不贵,六千多。”
我工资卡余额七千二。
房租下个月初要交。
一千二。
我说我刚住完院,手头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弟刚结完婚,花销大,你当姐的不帮衬谁帮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