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存折上的记录更详细。
每一笔转出都有时间、金额、对方户名。
我拿荧光笔一笔一笔标。
凡是跟大伯相关的——直接转给大伯的,替大伯还给别人的——标黄色。
两个小时标完。
满页黄色。
像被泼了一盆颜料。
卫东靠在门框上看我。
“多少?”
“还没加。”
“你不用加。我看那个密度,少说二十万。”
我没抬头。
开始按计算器。
第一页,38000。
第二页,41500。
第三页,52000。
第四页到第七页我是连着按的。
总数出来的时候,我按错了一个键。
又重新按了一遍。
一样的数字。
273000。
二十七万三。
我爸在那个国企上了一辈子班,退休前工资最高的时候,月薪4200。
我把他的工资条也翻出来了。
2003年,2100。2007年,2800。2010年,3500。2015年,4200。
一辈子。
一辈子挣的钱,一大半给了大伯。
而大伯年年坐在主位,喝着两千块的茅台,骂我穷。
我没有哭。
我把流水明细和工资条锁进了我的公文包。
父亲三周年忌是清明后第三天。
我有的是时间。
5.
周末去老屋收拾最后一批东西。
铁皮箱子里还有几个信封没拆。
第一个信封里是志远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
我爸留着这个什么?
第二个信封里是一张收据。
“兹收到贺建民代缴贺志远2009年第一学年学费及住宿费,合计11500元。”
盖着学校财务处的章。
代缴。
不是“贺建国缴”。是“贺建民代缴”。
我爸专门留了收据。
说明他知道这笔钱大伯不会认。
但他还是交了。
因为志远是他大哥的儿子。在他眼里,侄子也是自家孩子。
我把收据拍了照。
发给卫东。
卫东只回了三个字:“他妈。”
然后补了一条:“对不起,我控制一下。”
我说没事。
我也想骂。
我翻回大伯母在群里那条语音——“当年供他上大学没白花钱。”
十一年。
我爸替他们交的学费,十一年了,变成了他们自己的功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2009年秋天,志远上大学那年。
我也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二本。学费5800。
我妈找我爸商量。
我爸坐在那件藏青色夹克里,抽了半包烟。
最后说了一句:“让敏敏先工作两年,攒点钱再说。”
我没上大学。
同一年。
他掏了11500给志远交学费。
给我说的是“先工作两年”。
我坐在老屋的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收据。
外面的风很大。
藏青色夹克还在衣柜里。
我站起来,把它叠好,放进了我的行李箱。
6.
清明前两周,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了。
银行流水明细、存折原件、工资条复印件、志远学费收据。
用一个牛皮纸资料袋装着,放在老屋二楼的抽屉里。
那天锁了门才走的。
钥匙只有我有。
我以为只有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