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在青云宗的子,过得像一场梦。
不,比梦还要不真实。梦醒了就没了,而这一切,每一天都实实在在地发生着。
每天早上醒来,推开窗户,入目是丹霞峰上漫山遍野的红叶,云雾在山腰间缠绕,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灵气的味道,吸一口就觉得浑身舒坦。
他每天的生活规律得不能再规律——清晨打坐两个时辰,上午跟李长老学习功法,下午自己练习,晚上沈清远来给他补课。
一个月,他从炼气一层突破到了炼气三层。
两个月,炼气五层。
三个月,炼气七层。
这个速度把整个青云宗都震动了。普通弟子从炼气一层到七层,少说也要两三年,天赋好的也要一年半载。而林尘,三个月。
李长老逢人便说,他捡到了一个宝贝。
沈清远比谁都高兴——至少在林尘面前是这样。每次林尘突破,沈清远都会亲自下厨,做一桌子菜给林尘庆祝。他做的红烧肉是林尘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林尘每次都能吃三大碗米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清远笑着给他夹菜。
林尘嘴里塞满了饭,含混不清地说:“沈师兄,你做饭这么好吃,以后谁嫁给你可太有福气了。”
沈清远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看着林尘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亲弟弟。
温柔到连他自己都几乎要相信,这就是真的了。
—
那件东西,他找了三个月,还是没有找到。
据他师父给的信息,林尘的父亲林远山当年在执行一次宗门任务时,偶然得到了一件上古至宝——一枚据说能够沟通天地、逆转生死的戒指。那枚戒指名为“轮回”,是上古仙王遗物,拥有难以想象的力量。
林远山得到戒指之后,没有上交给宗门,而是带着戒指消失了。
沈清远的师父——也就是青云宗那位从不露面的太上长老——对此耿耿于怀了十八年。他相信那枚戒指就在林尘身上,因为林远山失踪之前,把所有的遗物都留给了妻儿。
可沈清远把林尘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枚破旧的储物袋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那本《青云基础引气诀》,以及一个褪了色的荷包——里面装着几女人的头发,大概是林尘他娘的。
没有戒指。
沈清远甚至趁林尘洗澡的时候,用神识扫过他的全身——没有,身上也没有。
难道那枚戒指不在林尘手里?
不可能。师父的情报不会错。
沈清远看着林尘在演武场上练剑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那枚戒指,到底在哪里?
—
林尘对沈清远的怀疑一无所知。
在他眼里,沈清远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比他娘对他还好——当然,这是两种不一样的好。娘的好是给他煮粥、给他缝衣服、在冷夜里抱着他取暖。沈清远的好是教他认字、教他修炼、在他难过的时候陪着他。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娘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每次一想,心口就堵得慌,像是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地拧。
所以他拼命修炼,用修炼填满所有的时间,让自己没有空去想念。
修炼的间隙,他会坐在丹霞峰的悬崖边上,把腿悬在外面,看着下面的云海发呆。有时候沈清远会坐到他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云卷云舒。
“沈师兄,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林尘有一次忽然问。
沈清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死了就是死了,哪里也不去。”
“可是……”林尘犹豫了一下,“我总觉得我娘还在。不是在这里,是在别的地方,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
沈清远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也许吧。”他说,“也许她就在某个地方看着你,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修炼,有没有变成一个好人。”
林尘笑了:“那我得好好修炼,不能让我娘失望。”
沈清远也笑了。
只是他的笑容底下,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林尘,你真的不该对我笑。
—
转折发生在林尘入门后的第五个月。
那天,宗门派发了一个任务——清剿青云山北麓的一窝妖兽。那窝妖兽是一只四阶妖兽带领的一群低阶妖兽,四阶妖兽相当于人类修士的筑基后期,对于炼气七层的林尘来说,有些危险。
但李长老觉得林尘需要实战经验,就让他跟着沈清远一起去。
沈清远是筑基中期,对付一只四阶妖兽绰绰有余。
两人一起出发,走在山道上,有说有笑。
“林师弟,你怕不怕?”沈清远问。
“不怕。”林尘拍了拍腰间的剑,“有沈师兄在,我怕什么。”
沈清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妖兽巢在山北的一个山洞里。两人到的时候,那窝妖兽正在进食——一只体型如牛犊般大小的灰色狼兽,正撕咬着半只野鹿,旁边围着七八只小一些的狼兽。
沈清远拔剑,率先冲了进去。
他的剑法凌厉,招招致命。筑基中期的修为碾压这些低阶妖兽,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七八只小狼兽就倒在了血泊中。
那只四阶狼兽见状,丢下嘴里的猎物,朝沈清远扑了过来。
沈清远闪身避开,一剑斩在狼兽的后腿上,狼兽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转身就往洞深处逃去。
“追!”沈清远喊道。
林尘跟着他冲进了洞。
洞很深,越往里越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妖兽的腥臭。林尘运转灵气于双目,勉强能看清前面的路。
追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洞忽然开阔起来,出现了一个天然的石室。那只狼兽就蹲在石室的最深处,身边是几具已经被啃得只剩骨架的尸体——看穿着,是凡人。
“该死。”林尘咬了咬牙。
沈清远提剑上前,与狼兽缠斗在一起。一人一兽在石室里打得天昏地暗,碎石飞溅,剑气纵横。
林尘帮不上忙,只能站在一旁观战,随时准备补刀。
就在沈清远一剑刺穿狼兽喉咙的瞬间,洞的墙壁忽然裂开了。
不是被战斗震裂的,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
墙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大,最后轰然倒塌,露出了一个隐藏的密室。
密室里没有金银财宝,没有丹药法宝。
只有一具白骨。
白骨盘腿坐在石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身上的衣服已经腐烂殆尽,只有腰间一枚玉牌还完好无损,上面刻着两个字——
远山
林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识这两个字。
这是他爹的名字。
林远山。
“爹……”
林尘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颤抖、不成调。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密室,跪在那具白骨面前,伸手想要去触碰,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白骨的手指上,有一枚暗银色的戒指,上面刻着古朴的花纹,隐隐有光华流转。
林尘没有注意到那枚戒指。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具白骨,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十八年了。
他终于见到了爹。
可爹已经变成了一具白骨。
沈清远站在密室门口,看着林尘跪在地上痛哭的背影,目光落在白骨手指上那枚戒指上。
他的眼神变了。
那枚戒指——和师父描述的一模一样。
轮回戒。
它就在这里。在林远山的尸骨上,在林尘父亲的尸骨上。
沈清远的手慢慢握住了剑柄。
这是最好的时机。林尘情绪崩溃,心神大乱,毫无防备。他只需要一剑,从背后刺穿林尘的心脏,然后取走戒指,一切就结束了。
师父交代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就可以从这件事里抽身了。
他的手握紧了剑柄,青筋暴起。
剑,缓缓出鞘。
林尘浑然不觉,只是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爹……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沈清远看着他,手里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半。
他看着林尘磕头的背影,听着林尘压抑的哭声,脑海里忽然闪过这五个月来的一幕幕——
林尘第一次吃白米饭时掉眼泪的样子。
林尘突破时兴奋地跑来找他报喜的样子。
林尘坐在悬崖边上看云海时,说“沈师兄,你对我真好”的样子。
林尘吃他做的红烧肉时,狼吞虎咽像饿死鬼投胎的样子。
沈清远的剑停在半空中。
他的手在抖。
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然后,他把剑缓缓推回了剑鞘。
“林尘。”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爹……手上有一枚戒指。”
林尘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沈清远指了指那具白骨:“那可能是一件遗物。你……取下来吧,留个念想。”
林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伸手去取那枚戒指。
暗银色的戒指从白骨的手指上滑下来,落在林尘的掌心里,冰凉凉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他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触碰戒指的那一刻,一丝极淡极淡的银色光芒从戒指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了他的经脉,一路向上,没入了他的识海深处。
沈清远也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密室的阴影里,看着林尘的背影,手还放在剑柄上,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下不去手。
你这个废物,你居然下不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