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在始皇二十七年九月初三开始。阳城县的田野变成了金黄色。不是往年那种稀薄的、夹杂着土色的黄,是浓稠的、厚实的、铺天盖地的黄。粟穗沉甸甸地垂着头,穗粒饱满得几乎要从壳里胀出来,风一吹,整片田野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摩擦。
黑臀第一个下田。他握着戚仲新打的铁镰,站在自己家的田头,深吸了一口气。去年这块地收了不到八斗粟,阿母饿得下不了床。今年春天他把沤肥一锹一锹撒进土里的时候,每一锹都像在埋掉什么东西。现在粟熟了,穗子压弯了秆,他要一镰一镰把它们收回来。铁镰挥下去,一把粟秆齐齐割断,断面渗出新鲜的汁液,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把割下的粟秆整齐地码在田垄上,穗子朝同一个方向,像列队的士兵。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镰都稳,每一把都齐。去年修渠的时候郑固跟他说过,手艺活,快不如稳,稳了自然就快了。
田野里到处是收割的人。曲辕犁和耧车让春耕省了一半的时间,省下来的力气现在全用在了秋收上。男女老少都下了田,割的割、捆的捆、运的运。粟穗在阳光下噼啪作响——那是穗粒太饱满,晒后外壳裂开的声音。有经验的老农听到这声音会笑,因为那是丰收的声音。
王更没有下田。他蹲在田埂上,面前铺着一卷空白的竹简和一块炭条。东乡三百户的秋收,他一户一户地记录——户主姓名、田亩数、收割进度、预估产量。每写完一行他就站起来,走到那块田里,亲手掂一掂粟穗的分量,拨开穗壳看一看籽粒的饱满程度,然后回到田埂上继续写。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秦隶和楚篆混杂,有些字不会写就用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代替。但每一笔都写得很重,炭条在竹简上压出深深的凹痕。
三天后,第一块田的粟脱粒了。连枷起落,粟粒从穗子上脱落,在晒场上铺成一片金黄。王更蹲在晒场边上,用手捧起一捧粟粒。粟粒从他指缝间漏下去,沉甸甸的,落在晒场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把手心里剩下的几粒粟举到眼前仔细看——籽粒饱满,颜色金黄,几乎没有瘪壳。他放下粟粒,拿起炭条,在竹简上写下这块田的产量。写完之后他的手开始抖,炭条在竹简上戳出一个黑点。那块田,一亩收了四石八。
消息传到县寺的时候,楚南正在看郑固的西乡水渠最终方案。周黑子跑进来,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进屋里,双手撑在地上,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楚南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茫然。
“县君。王更报来的。东乡第一块田,四石八。”
楚南放下竹简。四石八,比他预估的五石略低一点,但已经是阳城县有史以来最高的亩产记录了。而这只是第一块田,中等偏上的地力。东乡最好的那块上田还没收,那块田的粟穗他亲眼看过,比这块田还要沉。
“知道了。让王更继续报。”
周黑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楚南面前,嘴唇动了动,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然后爬起来跑了。楚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边缘卷起焦褐的边,在秋风里簌簌作响。他低下头继续看郑固的图纸。帛片上,西乡水渠的路线从山脚蜿蜒向西,穿过岗地,跨过旧河道,终点是西乡那片连年绝收的薄田。全长十五里,比东乡水渠长了将近一倍。郑固在图纸边缘标注了每一段的土方量、需要的工匠数量、预计的工期。六百人,三个月。
秋收持续了十二天。第十二天傍晚,王更把东乡的产量全部报齐了。他走进县寺院子的时候,手里抱着那卷竹简,抱得很紧,像怕被风吹走。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卷竹简上,竹片泛着深黄色的光。
“东乡三百户,田六百二十亩。总产粟两千七百石。亩均……亩均四石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两千七百石。四石三。去年东乡的总产是不到九百石,亩产不到一石半。翻了三倍。王更把竹简递给楚南,手指按在竹简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县君,老朽核对过三遍。每一户的田,每一块地的产量,老朽亲手量过。没有错。”
楚南接过竹简,展开。一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秦隶和楚篆混杂,有些字不会写就画了符号。三百户的名字,六百二十亩田的产量,加起来是两千七百石粟。他把竹简卷起来,收进袖子里。夕阳把院子染成金红色,枣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落在周黑子养的那只芦花鸡身上,把它灰白色的羽毛染成淡金。
西乡和南北二乡的秋收数据陆续报上来。西乡的亩产略低于东乡——那里土质最差,水渠还没修,但冬耕和沤肥一样做了,亩产也达到了三石五。南北二乡在三石八上下。全县一千八百亩田,总产六千七百石,亩均三石七。去年全县总产不到两千石。翻了三倍还多。
秋收结束那天,楚南让周黑子把各乡三老和亭长里正召集到县寺院子里。几十个人站在歪脖子枣树下,挤得满满当当。枣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几片,在空中打着旋飘下来。没有人说话。王更站在最前面,怀里还抱着那卷竹简。
楚南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站在台阶上,展开竹简,念了全县的秋收数字。念完之后他放下竹简,看着院子里的人。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他们脸上、身上。这些人是阳城县的骨架——三老管教化,亭长管治安,里正管户口。他们中间有人当过楚国的民,有人当过秦国的兵,有人在蝗灾里饿死过亲人,有人在徭役里累断过腰。去年秋天他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里全是麻木和怀疑。现在他们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今年阳城县的赋税,本县已足额留够。上计之前,一粒都不会少。”楚南说。院子里依然安静。“但本县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赋税。”
他把竹简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他让万物通做的分配方案——六千七百石总产,扣除赋税、留种、公库储备之后,每一户该分多少,每一里该留多少,每一乡该建几座义仓。数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今年阳城县每一户分的粮,比去年多了三倍。本县要你们做一件事——让每一户把粮食存好。不是藏在罐子里埋到地下那种存法,是建义仓。每里一座,丰年存粮,荒年开仓。义仓的粮不属于任何一户,属于这一里所有的人。里正管钥匙,三老管账,开仓要三老和里正一起在场。”
王更抬起头。义仓这个东西,秦朝没有。秦朝的粮仓分两种——官仓和民窖。官仓存赋税,民窖存口粮。各存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楚南说的义仓,是第三种东西——不是官府的,也不是某一户的,是一里人共有的。王更活了六十多年,从没听说过这种存粮的法子。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手里的竹简上写着一个数字——东乡三百户,今年分的粮比去年多了三倍。这个数字比任何道理都硬。
“喏。”王更说。几十个人跟着应喏,声音不齐,但很沉。
九月中,上计的子又到了。这一次去郡守府的不止周黑子一个人。楚南自己也去。不是例行公事,是南阳郡守半个月前专门发来文书,说今岁上计,要阳城县令亲自来。楚南知道郡守要问什么——曲辕犁、改良耧车、冬耕、沤肥、水渠、铁矿,还有那个从一石半涨到三石七的亩产。每一件事都需要当面说清楚。
出发那天清晨,周黑子套好了牛车。车上装着上计的文书——户口册、田亩册、赋税册、刑狱册,比去年多了三倍。不是因为户口多了,是因为每一样都要写得更细。王更把那卷东乡秋收的原始记录也放进去了,他说郡守如果问起来,这是凭证。楚南坐上周黑子的牛车,杜临骑马跟在后面。他的左臂已经好了,伤疤从手肘一直拉到手腕,像一条涸的河床。他的剑又配上了——不是原来那把,是戚仲用季安的铁新打的,剑身比旧剑窄了一指,但重了二两。杜临说重的这二两是钢火。
牛车沿着官道向北走。秋天的官道两旁,田野里到处是收割后的茬子地。有些县的地茬子稀疏灰黄,像癞子头上的头发。有些县的地茬子密实整齐,粟茬一行一行清清楚楚——那是用了耧车播种的痕迹。南阳郡今年推广了阳城的犁和耧车,但不是每个县都执行得一样好。官道上不时有骑马的信使飞驰而过,马蹄扬起黄土,在马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烟尘。还有运粮的牛车排成一队往北走,车上装的是今岁的赋税粮,麻袋堆得高高的,用麻绳勒出深深的印子。赶车的人叼着草茎,鞭子在空气里甩出响亮的鞭花。
走了两天,宛城的城墙出现在视线尽头。宛城是南阳郡的郡治,也是天下冶铁的中心之一。城墙比阳城的土墙高了不止一倍,夯土外包着青砖,城楼上飘着秦军的黑色旗帜。城门洞开着,进出的车马排成了长队——运粮的、运铁的、运盐的、运布的,车轮声、马蹄声、吆喝声、牲畜的叫声混在一起,蒸腾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郡守府在宛城中央,坐北朝南,门前立着两黑色的阙柱。楚南整了整衣冠。他的官服还是那件,领口和袖口的陈年污渍淡了一些,但还在。衣领他洗过了。周黑子抱着文书跟在他身后,两条腿又开始抖了。杜临按剑站在牛车旁边,目光扫过郡守府门前的卫兵。卫兵持戟,戟刃在阳光下雪亮。
郡守府的正堂很大,能容下几十人同时上计。楚南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十几个县的县令和县丞,每人手里都抱着文书,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几个县的县令脸色发灰——那是收成不好、赋税没收齐的。有几个面色如常——那是收成平平、赋税勉强凑够的。只有楚南,抱着的文书比谁都多。南阳郡守坐在正堂上首,五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窝深陷,法令纹从鼻翼一直拉到嘴角,像刀刻的两道沟。他穿着黑色的官服,腰间系着银印青绶——二千石大员的标志。他面前的长案上已经堆满了各县呈上来的文书,竹简摞得像一座小山。
上计按县的顺序一个一个来。每个县令上前,展开文书,念户口数、田亩数、赋税数、刑狱数。郡守听完,或点头或皱眉或追问几句,然后挥挥手让下一个上来。轮到阳城县的时候,堂上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不是因为阳城县排到了,是因为这半年多来,阳城县的名字在南阳郡的公文里出现了太多次。曲辕犁,阳城来的。改良耧车,阳城来的。铁矿重开,阳城来的。郡守在公文里批过“阳城县令楚南,能吏也”——这五个字,全郡的县令都看到了。
楚南上前,展开文书。户口、田亩、赋税,一项一项念过去。念到秋收总产的时候,堂上安静了一瞬。六千七百石。亩均三石七。郡守的眉毛动了一下。
“去年多少?”
“去年不足两千石。”
“翻了三倍?”
“三倍有余。”
郡守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楚南把王更那卷东乡秋收原始记录递上去。郡守展开,一行一行看过去。王更歪歪扭扭的字,秦隶和楚篆混杂,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画着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郡守看得很慢,看完之后他把竹简放在案上,用手指压平卷边的地方。
“这个王更,是你县里的三老?”
“是。东乡三老,六十余岁。”
“字写得不好。但记得很细。”郡守抬起头看着楚南,“你让他一户一户记的?”
“属下只是吩咐了秋收统计的要求。具体怎么记,是王更自己的做法。”
郡守点了点头。他重新拿起那卷竹简翻了翻,然后放下。
“阳城县今年的考课,本守已经拟了等次——‘最’。”
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动。“最”是秦朝考课的最高等次,一个县一年最多只有一个“最”。阳城这个连年欠赋的穷县,今年拿了“最”。但没有人敢质疑。六千七百石总产、亩均三石七、赋税足额上缴、铁矿月产三百斤、水渠灌溉六百亩、曲辕犁和耧车推广全郡——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够得上一个“最”,何况阳城把它们全做到了。郡守挥了挥手,上计继续。但堂上的气氛已经变了。那些脸色发灰的县令偷偷打量着楚南,目光复杂。那些面色如常的县令也在打量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嫉妒,是计算。
上计结束之后,郡守让楚南单独留下。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从门缝里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道细长的光带。郡守从案上拿起另一卷竹简,展开。竹简上是咸阳发来的文书,少府的官印朱红夺目。始皇帝口谕,阳城县令楚南于今年秋收后入咸阳面陈。
“这卷文书,你收到多久了?”
“三月末收到的。”
“准备得如何?”
“属下把阳城县这一年的农政、工政、矿政整理成了册,各项数据的原始记录、推演过程、实施效果都附在后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竹简——这是他和万物通花了半个多月准备的,把阳城县一年来的所有工作,从冬耕到沤肥,从曲辕犁到耧车,从水渠到铁矿,全部条分缕析地记录下来。每一项措施的缘起、设计、实施、效果、成本、收益,清清楚楚。郡守接过去展开,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某几页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那是铁矿的产量爬升曲线和水渠的坡度设计。
“这些是你自己写的?”
“是。”
郡守把竹简卷起来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金红色,法令纹在光线里显得更深了。
“楚南,本守在南阳郡守这个任上坐了六年。见过很多县令。有能的,有平庸的,有贪酷的,有清廉的。但你这样的,本守头一回见。”他转过身看着楚南,“你不是在当官,你是在做匠人。农具你要改良,水渠你要设计,铁矿你要提产,沤肥你要亲自下田去看。这些事,不是一个县令该做的。一个县令该做的是管好吏,吏管好民,民种好地。你做的这些事,是少府的工匠该做的,是治粟内史的农官该做的,是铁官的工师该做的。”
他停了一下。
“但你把它们全做了。而且做成了。”
楚南没有说话。郡守从窗台上拿起一片枯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飘进来的,捏在指间转了转。
“咸阳那个地方,和南阳不一样。南阳的官场,说到底就是种地、收税、断案三件事。你把地种好了,税就收得上,案就断得少。所以你在南阳能拿‘最’。但咸阳不一样。咸阳的官场,种地不是种地,收税不是收税,断案不是断案。”
他把枯叶捏碎了,碎屑从指间簌簌落下。
“商君变法,让秦国的地多打了粮食。粮多了,兵就强,国就富。但商君自己死在了自己定的法下面。吕相编《吕氏春秋》,悬千金求人改一字,天下没有一个人能改。但吕相自己死在了一杯鸩酒里。”
他看着楚南。
“你在阳城做的事,始皇帝会看到。他会赏识你。但赏识之后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楚南沉默了很久。郡守说的这些话,和去年茅焦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不同的官职,说出的话却像从同一块碑上拓下来的。大秦的官场里,每一个活到能穿二千石官服的人,都在对年轻人说同样的话——活着。
“属下记住了。”
郡守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后他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卷咸阳文书。
“十月朔,咸阳宫大朝。始皇帝会在那天召见各郡考课为‘最’的县令。南阳郡今年有两个——你和穰县令。穰县令在穰县做了四年,今年考课头一次拿‘最’。你上任一年就拿‘最’,全南阳郡几十年没有过的事。”他把文书卷起来递给楚南,“十月朔,不要迟到。咸阳宫的大朝,迟到是死罪。”
楚南双手接过文书。郡守最后看了他一眼。
“你的衣领,该换了。”
从郡守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周黑子蹲在门外的台阶上,看见楚南出来立刻站起来。杜临靠在牛车旁边,手按剑柄。楚南把那卷咸阳文书放进牛车上的竹筐里,用麻布盖好。
“县君,郡守说什么了?”周黑子小声问。
“说我的衣领该换了。”
周黑子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楚南的衣领,陈年的黄褐色污渍还在那里,洗过几次淡了些,但确实还在。他的脸忽然涨红了——县君的衣领没洗净,是他这个县丞的失职。
“小人回去就——”
“不用。”楚南说。他上了牛车。夕阳在宛城的城墙后面沉下去,城里的炊烟升起来,和暮色混在一起变成灰蓝色的雾。远处有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从宛城铁官的方向传来,昼夜不歇。
回到阳城已是两天后的傍晚。楚南没有回县寺,直接去了东乡。秋收后的田野是空的,粟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茬子粗壮,断面还带着新鲜的淡黄色。王更蹲在田埂上,用炭条在一片竹简上写着什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田野上。
“王更。”
王更站起来,转过身。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的皱纹在夕阳里像刀刻的。
“县君,老朽在算沤肥的量。今年禾秆比往年多了三倍,沤肥池不够用了,得新建——”
“本县要去咸阳了。”
王更的嘴张着,没说完的话停在半空中。他慢慢把竹简和炭条放下来,然后深深作了个揖,腰弯得很低。
“县君,还会回来吗?”
“会。”
王更直起腰,看着楚南,嘴唇动了动。然后他转过身,朝东乡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黑臀从田埂那头跑过来,手里还握着铁镰。然后是更多的人——季安、鱼梁、公孙固、戚仲,还有那些修过渠的、挖过矿的、打过铁的、扶过犁的。他们从田野里、从矿坑边、从铁坊里、从木工房里走出来,聚到这片空荡荡的田埂上。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楚南。暮色里他们的脸一个接一个,像田里的粟茬一样沉默。
楚南看着这些人。黑臀的脸上有了肉,颧骨不再像锥子一样凸出来。季安的手上全是老茧和烫疤,但他的眼睛不慌了。公孙固的驼背好像直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戚仲还是那么沉默,但他的铁坊里打出了阳城最好的犁铧。郑固站在人群边缘,佝偻的背影几乎和暮色融为一体。他手里还攥着一卷帛片,那是西乡水渠的图纸,修修改改画了一个秋天。杜临按剑站在楚南身后,左臂的伤疤在暮色里是暗红色的。周黑子蹲在田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了王更放下的那卷竹简和炭条,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楚南从袖子里掏出那穗粟。九月初三黑臀收割的第一镰粟里,他折下的那一穗。晒了,穗粒没有脱落,还是沉甸甸的。他把粟穗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是阳城今年的粟。本县带着它去咸阳。”
暮色里,那穗粟在楚南手中微微摇晃。穗粒饱满,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金黄的色泽。王更看着那穗粟,忽然蹲下去,哭了。六十多岁的老头,蹲在空荡荡的田埂上,哭得像个小孩。黑臀的眼眶也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袖子是麻布的,粗糙,擦在眼皮上沙沙的。
楚南把那穗粟收回袖子里。他转身往回走,杜临跟在他身后。周黑子从田埂上站起来,抱着竹简,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小跑着跟上来。
“县君,去咸阳要准备什么?小人不晓得。咸阳的官话和咱们南阳不一样吧?县君的官服要不要新做一件?领口那个——”
“周黑子。”
“小人在。”
“你留在阳城。上计刚过,公库的账你要理清楚。西乡水渠秋收后要开工,郑固需要人协调民夫。铁矿那边,季安的炉子不能停。你做这些事,比跟着本县去咸阳更有用。”
周黑子站住了。他抱着那卷竹简,站在田埂上,嘴唇哆嗦了半天。
“喏。”
楚南继续往前走。暮色愈深,田野、粟茬、人群都融进了灰蓝色的天光里。远处季安的炼铁炉亮着,暗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
回到县寺,楚南开始收拾行装。咸阳文书、阳城农政工政矿政记录册、王更那卷歪歪扭扭的秋收原始记录。他把那穗粟用净的麻布包好,放在竹箱最上面。油灯下,粟穗静静地躺着,穗粒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暗金色。杜临在院子里擦剑。新打的那把剑,剑身窄了一指,重了二两。他擦得很慢,从剑格到剑锋,每一寸都擦到。月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青白色的光。左臂的伤疤在月光下像一条涸的河床。
楚南在木案前坐下,铺开一卷新竹简。他写给始皇帝的奏对提纲——如果皇帝问农,他该怎么答。如果问工,他该怎么答。如果问矿,他该怎么答。如果问治民,他该怎么答。每一个问题他都让万物通推演了十几种可能的问法和最优的回答路径。竹简上的字迹端正而细密,秦隶的笔画一笔一划,比一年前刚醒来时写的那道冬耕政令工整了太多。他写了大半夜。油灯添了两次油,剪了三次灯花。月亮从枣树的枝桠间移过,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夯土地面上,一格一格地移动。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窗外,夜色最深的时候,银河横贯天穹。和去年九月十四那个夜晚一模一样的银河,亿万颗星星无声地闪烁。他来到这个时代整整一年了。一年前他在这个屋子里醒来,嘴里全是土,后脑勺的血痂黏着头发。一年后他坐在这里,面前是写给始皇帝的奏对提纲,竹箱里放着一穗阳城的粟。
**“宿主。”** 万物通的声音轻轻响起,**“今天是始皇二十七年九月十四。您来到这个时代,整整一年。”**
楚南没有说话。
**“过去一年,阳城县粮食总产从不足两千石提升至六千七百石。亩产从不足一石半提升至三石七。铁矿从零起步,月产达到三百斤。水渠灌溉面积六百亩,明年西乡水渠完工后将增至一千八百亩。曲辕犁和改良耧车推广至南阳郡全境,受益田亩超过十万。直接受益人口——阳城县一千八百人,南阳郡超过二十万人。”**
光屏上浮现出这些数字,一行一行,蓝色的光在夜色中微微闪烁。
**“系统推演显示,您入咸阳面见始皇帝后,被擢升的概率为百分之九十四。其中,留任咸阳进入少府或治粟内史体系的可能性为百分之六十一,外放升迁为郡丞或郡尉的可能性为百分之三十三。”**
楚南看着这些数字。百分之九十四,六十一,三十三。万物通把未来拆成了概率,精确到个位数。但有些东西是概率算不出来的。算不出王更蹲在田埂上哭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算不出黑臀第一次笑的时候那张瘦削的脸是什么样子。算不出郑固把“郑固”两个字刻在碑角时,手里的铁钎沉不沉。算不出茅焦蹲在旧渠边用手指摸那些铁钎凿痕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起自己谏过的那些话。算不出郡守捏碎那片枯叶时,碎屑从他指间落下的速度。
“万物通。”
**“在。”**
“咸阳宫的大朝,始皇帝会问什么?”
光屏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几息后,一条一条弹出来。
**“基于秦始皇的执政风格和历史行为模式,推演可能的提问方向:第一,农政。陛下对一切能增加粮食产量的技术具有天然的兴趣。曲辕犁、耧车、冬耕、沤肥——每一项都会被详细询问。第二,铁政。南阳郡是天下冶铁中心,陛下对铁矿产量和铁器质量高度敏感。阳城铁矿的重启和提产过程,会被要求详细陈述。第三,吏治。陛下对地方官吏的考核极为严苛,您上任一年将一个连年欠赋的穷县变为考课‘最’的县,这一过程中的吏治手段,会被仔细审视。第四——”**
光屏顿了一下。
**“第四,陛下可能会问一个与农政、铁政、吏治都无关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会问您——你想要什么。”**
楚南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想要什么。始皇帝会问一个县令想要什么。不是考课,不是述职,不是问政。是问人。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的危险程度,高于所有农政铁政吏治问题的总和。商君被问过这个问题。吕相被问过这个问题。白起被问过这个问题。他们的回答各不相同,但结局相同。”**
楚南沉默了。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银河在头顶无声地旋转。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那几粒春天时长出新芽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小小的芽痕,硬硬的,像树身上长出的骨节。
杜临还坐在廊下擦剑。剑已经擦得雪亮了,他还在擦。动作很慢,剑身在月光下一寸一寸地移动。
“杜临,你攻下寿春之后,王贲将军问过你要什么吗?”
杜临的手停住了。月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的光斑落在他脸上,微微晃动。
“问过。”
“你怎么答的?”
“小人说,想回家种地。”
“他怎么说?”
“他给了小人一袋钱,说,地种不好就回来。大秦的兵,什么时候都有饭吃。”
杜临说完,低下头继续擦剑。剑身在他手里一寸一寸移动,月光在剑刃上流动,像水。
楚南抬头看着银河。银河无声。他转身走回屋里,拿起笔,在奏对提纲的最后加了一行字。墨迹在竹简上洇开,在油灯下泛着湿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