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凉城的风,像是一把掺了沙子的钝刀,夜不停地剐蹭着这座由黑石垒砌的边塞孤城。
破败的长风酒楼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木灰和陈年血污混合的刺鼻气味。
天刚蒙蒙亮,姜颂就已经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堂屋里忙活了整整一夜。
她用仅剩的二两碎银,从烂泥巷的黑市里换了三样东西:两大缸最劣质、最便宜,喝一口能把人嗓子眼烧穿的土酿“刀子烧”;一小包用来止血镇痛、但在边城连狗都不吃的劣质;以及半袋子用来过滤杂质的粗木炭。
这间破酒楼连个完整的灶台都没有,更别提像样的桌椅。昨那个被她钉穿了手的“狗哥”跑了,但姜颂很清楚,在这没有王法的风凉城,地头蛇吃了亏,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报复,最迟今天中午就会到。
她必须在麻烦找上门之前,把自己的“筹码”准备好。
“咳咳……” 姜颂捂着口,压抑地咳嗽了两声。断裂的左肋骨依然隐隐作痛,但“玉蟾散”的药效确实霸道,只要不做剧烈动作,已经不影响她正常行走。
她走到后院那口破了一半的水井旁,打上来半桶浑浊的井水,将粗木炭砸碎,倒进一块破布里做成简易的滤网。然后,她将那两缸浑浊刺鼻的“刀子烧”一遍遍地过滤。
劣质酒里的杂质和毒性被木炭吸附了大半,酒液变得相对清澈,但那股辛辣的烈性却分毫未减。
紧接着,姜颂将那些和她一路上在山里采摘的几种带毒性的草,按照前世在宫中藏书阁里看过的一张古老偏方,按极其精准的比例捣碎,扔进了酒缸里浸泡。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边城,苦力的脚夫、刀口舔血的佣兵、流亡的逃犯,他们身上大都带着常年积累的暗伤和寒毒。他们不需要喝什么附庸风雅的琼浆玉液,他们只需要一种东西——能瞬间麻痹痛苦、点燃血液的烈药!
姜颂要卖的不是酒,而是风凉城底层最需要的“命”。
上三竿。 烂泥巷开始变得喧闹起来,各种污言秽语、皮肉交易的叫骂声充斥着整条街道。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酒楼大门,被人一脚极其粗暴地踹开。两扇破木门发出一声惨叫,直接砸在了地上,扬起漫天灰尘。
“就是这丑八怪!大哥,就是她!” 昨天那个被钉穿了手的“狗哥”,此刻正吊着一条被白布包裹、依然渗着血的胳膊,满脸怨毒地指着堂屋里的人。
在他身前,站着一个身高将近八尺、犹如铁塔般的虬髯大汉。大汉光着膀子,口纹着一只狰狞的黑鸦,手里提着一把滴着血的九环大刀。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手持棍棒利刃、凶神恶煞的地痞流氓。
这大汉,便是烂泥巷真正的地头蛇,人称“黑鸦”。
黑鸦那双如铜铃般暴突的眼睛,透过飞扬的尘土,死死盯住了站在大堂中央的姜颂。
姜颂没有跑,也没有惊慌失措地求饶。 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破烂肮脏的麻布衣裳,齐耳的短发凌乱不堪。左半边脸上那片紫黑色的毒疮血痂在白天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她正站在一张唯一没散架的破方桌后,手里拿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海碗,慢条斯理地从身后的酒缸里舀出一碗呈现出诡异琥珀色的酒水。
“你就是那个拿二两银子,买了我兄弟一只手的哑巴?”黑鸦将九环大刀“当”的一声重重拄在地上,地砖瞬间龟裂,震得堂屋的灰尘簌簌直落。
姜颂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眸里,没有倒映出黑鸦那恐怖的身影,只有一种令人发毛的极致冷漠。
她放下酒提子,从怀里摸出一块木板,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沈娘子”。
“原来不是哑巴,是个嗓子废了的丑鬼。”黑鸦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老子不管你姓沈还是姓王,这烂泥巷是老子的地盘!你敢在这儿动老子的人,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把命留下!给我把她剁了扔去喂狗!”
“慢着。” 姜颂终于开口了。
她那经过树皮摩擦、被毒草汁液轻微腐蚀过的嗓音,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刺耳、沙哑,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穿透力,硬生生压住了十几个地痞的脚步声。
黑鸦眉头一皱,抬了抬手,示意手下暂停。他倒要看看,这个必死无疑的丑八怪还能耍什么花招。
姜颂端起桌上那碗琥珀色的酒,手腕微微一抖,酒液在海碗里荡起一圈圈涟漪,一股极其奇异的、混合着辛辣与苦涩药香的气味,瞬间在堂屋里弥漫开来。
“我容易。但我死了,你这条右腿每逢阴雨天便如万蚁噬骨的旧伤,这风凉城里,就再也没人能治了。”
姜颂此话一出,黑鸦浑身猛地一震,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你怎么知道?!”黑鸦脱口而出,握刀的手甚至下意识地紧了紧。
他在北地刀头舔血十几年,右腿曾在一次火并中中过西夜人的寒毒暗器。虽然保住了腿,但寒毒入骨,每到阴冷天气,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连他这种铁汉都险些扛不住。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狗哥都不知道!
姜颂冷冷地看着他。 她怎么知道的?从黑鸦迈进门槛的第一步,她那双前世经过无数宫廷礼仪训练的眼睛,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右腿落地的姿势有极其细微的迟滞和僵硬。再配合他眼底的红血丝和身上常年服食某种劣质镇痛草药的残余气味,判断出他身中寒毒本不是难事。
“我不仅知道,我还能让你站得更稳。” 姜颂端着那碗酒,绕过破桌子,一步步走到黑鸦面前。
“砰。” 她将那碗酒,稳稳地放在了黑鸦身旁的一条长条凳上。
“这酒,叫阎王酿。喝了它,一炷香内,你腿上的寒毒痛楚会彻底消失。”姜颂盯着黑鸦的眼睛,一字一顿,“不仅如此,你手下这些兄弟,不管受了多重的皮肉伤,一碗下去,保证他们还能生龙活虎地出去砍人。”
“大哥!别听这丑八怪放屁!这酒里肯定有毒!”狗哥在后面急得大叫。
黑鸦没有理会狗哥。他死死盯着那碗颜色诡异的酒,鼻翼微微翕动,常年混迹黑道的直觉告诉他,这酒确实不对劲。
“你以为老子会喝你这来路不明的泔水?”黑鸦猛地举起刀,刀尖直指姜颂的咽喉,“老子先宰了你,再砸了你这破店!”
刀锋带起的劲风,吹动了姜颂额前的碎发。 但姜颂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她不仅没有退,反而迎着刀尖向前迈了半步。
“你可以砸。”姜颂那半张布满毒疮的脸,在阴暗中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但在你砸之前,不如先试着运转一下你丹田里的真气,看看你的涌泉和气海,是不是正有一股针扎般的麻痹感在往上窜?”
黑鸦闻言,脸色骤变。 他猛地提气,下一秒,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不仅是涌泉和气海,他感觉自己握刀的手腕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一股极其阴冷的麻痹感,正顺着他的呼吸,疯狂地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
“当啷!” 那把重达几十斤的九环大刀,竟然从黑鸦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大哥!!” 身后的流氓们大惊失色,想要冲上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几个体虚的甚至直接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你……你在这堂屋里下了毒?!”黑鸦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风一吹就会倒的丑陋女人。
他可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地头蛇,什么时候着了道?!
姜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下毒?真正的下毒高手,从不把毒药直接塞进别人嘴里。
从她昨晚在这里熬制开始,这间本就不通风的破堂屋里,就已经弥漫了一种极其特殊的药气。这种药气本身无毒,但只要配合刚才那一碗挥发在空气中的“阎王酿”里的特殊酒气,一旦被人大量吸入,就会在短时间内锁住人的经脉,让人浑身麻痹!
这就是高智商反流的降维打击!这帮只会舞刀弄枪的地痞,在她这种曾经能在吃人的后宫里活到贵妃位置的女人面前,简直像婴儿一样可笑。
“我买这间铺子,花了二两银子。你们踹坏了我的门,惊了我的生意。”姜颂冷冷地开口,声音如同从九幽里传出的判词,“现在,我要你们赔偿。”
“你……你想要多少……”黑鸦咬着牙,冷汗湿透了脊背。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这次踢到了一块裹着毒药的铁板。
姜颂伸出那双布满血痂的手,竖起一手指。
“一百两?”黑鸦松了一口气,“我给!我这就让人去拿……”
“不。”姜颂打断了他,目光犹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黑鸦,“我要烂泥巷这条街,以后所有的地盘例钱,分我三成。”
此话一出,整个堂屋死寂一片。 就连地上打滚的狗哥都忘记了哀嚎。
疯了!这丑女人绝对是疯了! 一个初来乍到、毫无基的外乡人,开口就要地头蛇三成的利润!这不仅是割肉,这是在刨黑鸦的祖坟!
“你做梦!老子大不了跟你鱼死网破!”黑鸦双目赤红,拼命想要挣扎着站起来。
“鱼会死,但网不会破。”姜颂突然弯下腰,一把揪住黑鸦的衣领,将他那张凶悍的脸拉近自己那张长满毒疮的脸。
“你以为我是个任人宰割的乞丐?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姜颂压低了那沙哑的声音,透着一股极具压迫感的疯狂,“我能无声无息地放倒你们,就能让这风凉城一半的佣兵和马匪,排着队来买我的‘阎王酿’。”
“黑鸦,风凉城不缺只会砍人的刀,但缺能救命的药。你保我这间酒楼在这条街上安然无恙,我不仅给你三成利,我还能每个月给你一副压制寒毒的解药,让你这把生锈的刀,能比别人砍得更久。”
“你是想今天跟我死磕到底,最后一起烂在这臭水沟里;还是给我当一条看门的恶犬,跟我一起在这风凉城里吃香的喝辣的?”
恩威并施,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直接掐住对方的死。这是帝王之术,也是她姜颂此刻的求生之道。
黑鸦死死地盯着姜颂那双冰冷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疯子的眼睛,那是一个极其理智、极度清醒,并且对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的眼睛。
他能在边城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趋利避害的直觉。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丑女人,也许真的能在这法外之地,卷起一场风暴。
他身上的麻痹感越来越重,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
“好……”黑鸦终于低下了他那颗凶悍的头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答应你。”
姜颂冷笑一声,松开他的衣领。 她走到破桌旁,从那个海碗里蘸了一滴酒,随手弹进黑鸦的嘴里。
“这是今天的解药,顺便能压你三天的寒毒。”
酒滴入喉,黑鸦只觉得一股犹如岩浆般灼热的热流瞬间冲向四肢百骸。原本冻结经脉瞬间畅通,甚至连右腿那折磨了他十年的寒冷痛楚,竟然都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失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再看向姜颂时,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深深的敬畏和恐惧。
“带着你的人,滚出去修门。”姜颂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明天开始,‘沈记’正式开张。你负责招揽生意。”
黑鸦站起身,复杂地看了姜颂一眼,终于低下头,恭敬地抱了抱拳:“是……沈娘子。”
一场足以致命的危机,就在姜颂这不动声色的毒与谈判中,消弭于无形。
不仅化解了危机,她甚至空手套白狼,直接收编了烂泥巷最大的地头蛇,为自己的酒楼找到了最强有力的安保!
半个时辰后,酒楼破损的大门被黑鸦的手下重新钉好。 一块极其简陋、只写了“沈记”两个大字的木牌,被挂在了屋檐下。
姜颂站在柜台后,看着门外那条泥泞肮脏的街道。 身份,终于建立起来了。 从今天起,她就是风凉城烂泥巷里,卖阎王酿的沈娘子。
就在这时,一匹浑身是汗的驿马突然在烂泥巷的街口疾驰而过。
马背上的驿卒手里高举着一枚黑色的信筒,一边狂奔,一边用嘶哑的嗓子大喊:
“京城八百里加急!朝廷昭告天下——皇城西山惊现逆党作乱!前贵妃姜氏遇刺身亡,陛下龙颜震怒,下令彻查后宫及前朝!凡提供线索者,赏金万两!”
姜颂正在擦拭酒碗的手,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