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四岁半这年,心里头忽然扎了颗小小的习武梦,风一吹,就冒出头来,怎么都按不住。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的碎金。熊霸天一身短打,立在院中练刀。那柄镔铁大刀比岁岁整个人还要长出一截,刀身厚重,却被他单手稳稳握住。挥砍之间,刀风呼啸,寒光凛冽,原本静静铺在地上的枯黄落叶,被凌厉的刀气卷得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飞舞,久久不落。
岁岁扒着门框,小短腿踮得老高,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巴张得圆圆的,能轻轻松松塞下一个鸡蛋,小脸蛋上满是崇拜与惊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院中练刀的爹爹。
待到熊霸天收刀而立,气息平稳,面不改色,岁岁立刻像只小炮弹似的扑了上去,一把抱住爹爹结实的小腿,小身子紧紧贴着。他仰着肉乎乎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得像缀了满天星辰,声音软糯又急切:“爹爹好厉害!爹爹教岁岁!岁岁也要学!岁岁要跟爹爹一样厉害!”
熊霸天垂眸,看着这个还没自己小腿高的小团子,软乎乎一团,看着就娇弱。他沉默片刻,问出了一个最现实也最直白的问题:“你能拿得动刀吗?”
岁岁顺着爹爹的目光,看向那柄寒光闪闪的大刀,又低头瞅了瞅自己细瘦的小胳膊,小眉头轻轻皱起,认真思索了一瞬,转身蹬蹬蹬就跑远了。不过片刻,小团子吭哧吭哧地扛着一枣木棍回来了,那是之前钻地龙赔给他的。木棍通体泛红,比岁岁的身高还要高出一大截,他扛在肩上,棍头直直拖在地上,走一步划一下,整个人远远看去,活像个摇摇晃晃的移动小棍架。
岁岁把枣木棍往地上重重一顿,小脯一挺,双手叉腰,底气十足地喊:“岁岁用棍棍!不要刀刀!”
熊霸天看着他这副有模有样的小模样,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沉声应道:“行。”
自此,黑风寨里便多了一道奇特又温馨的练武风景。
每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岁岁就自己掀开小被子爬起来,套上薄薄的小布褂,揉着惺忪的睡眼,扛起他的枣木棍,乖乖站在院子里等熊霸天,从不偷懒耍赖。
熊霸天先教他扎马步。岁岁学着爹爹的样子蹲下,小屁股撅得高高的,像只圆滚滚的小鸭子,两只小手平举着枣木棍,可那棍子本稳不住,歪歪扭扭地晃来晃去,活像一条喝醉酒的小长蛇。
“蹲低一点。”熊霸天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分耐心。
岁岁听话地往下又蹲了蹲,结果屁股翘得更高了,小身子摇摇晃晃。
“腰挺直。”
岁岁努力挺了挺小腰板,可手里的木棍歪得更厉害了,险些脱手。
“棍子端平。”
岁岁用尽全身力气想把木棍端平,可重心不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眼看就要一头栽在地上,熊霸天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团子捞进怀里。
侯三儿靠在廊下,看得忍俊不禁,笑着劝道:“大哥,要不咱换个法子教?岁岁年纪还小,这身板扎马步,实在是难为他了。”
熊霸天没理会侯三儿的打趣,让岁岁站稳,改教他一套简单的拳法。这套小洪拳是他早年游历江湖时,从一位江湖艺人那里学来的,招式简洁,力道温和,最适合孩童入门。
“跟着我做。”熊霸天缓缓摆出起手式,身姿挺拔,动作标准。
岁岁有样学样,小手高高举起,却一下子举过了头顶,耷拉着小手,活像在举手投降,模样憨态可掬。
“手放下来一点。”
岁岁乖乖往下放,结果直接放到了小肚子前,紧紧护着,像护着怀里的糖糕,生怕被人抢走。
“再高一点。”
岁岁又把手抬到口,歪着小脑袋,仔细打量着熊霸天的动作,忽然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绕着爹爹转了一整圈,从上到下认认真真看了个遍,这才回到原位,重新摆好姿势。这一回,居然有模有样,像那么回事了。
熊霸天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点头道:“出拳。”
岁岁铆足了劲儿,使出吃的力气挥出一拳,可力道没掌控好,身子跟着拳头一起转了个圈,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小团子趴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圆脸蛋上闪过一丝茫然,却没有哭鼻子。他自己撑着小手爬起来,用胖乎乎的手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小脸绷得紧紧的,满是不服输的倔强,重新摆好姿势,脆生生地喊:“再来!”
熊霸天看着他这股韧劲,心里又骄傲又心疼。他蹲下身,大手包裹着岁岁的小拳头,手把手教他出拳的力道、角度与发力方式,一遍不对就再来一遍,两遍不行就教第三遍,耐心十足。
一整个清晨的时光就在反复练习中过去,岁岁终于能打出一记标准的直拳了。那小拳头软绵绵的,落在熊霸天掌心,就像小猫挠痒一般轻柔,可姿势端正,力道也用对了地方,对于一个四岁半的孩子而言,已然十分难得。
岁岁打完拳,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小脸蛋涨得通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天边的朝阳还要耀眼夺目。他仰着头看向熊霸天,语气认真又期待:“爹爹,岁岁以后可以保护爹爹吗?”
熊霸天蹲下身,用粗糙的衣袖轻轻擦去岁岁脸上的汗水,声音放得格外低沉温柔:“不用保护爹爹,爹爹保护你就好。”
岁岁却用力摇了摇头,小嘴巴抿得紧紧的,一脸坚定:“不要!岁岁要保护爹爹!爹爹保护岁岁,岁岁也保护爹爹!这样就是……就是两个人保护两个人!”
侯三儿在一旁听着,鼻尖骤然一酸,眼眶微微发热,险些落下泪来。想他从前在江湖摸爬滚打,人不眨眼,心性冷硬,可自从岁岁来了黑风寨,泪点变得格外低,如今见着这般暖心的场景,竟险些控制不住情绪。
从这天起,岁岁习武便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每清晨扎马步、打拳法、练棍法,一样都不落下。他的棍法自成一派,旁人舞棍是呼呼生风,凌厉潇洒,岁岁舞棍却总是先“啪啪”敲打地面,只因木棍太长,总爱拖在地上。可神奇的是,复一的练习下来,他竟真的能慢慢将棍子舞起来,虽说依旧歪歪扭扭,却再也不拖在地上了。
寨里的刘老头心疼这孩子刻苦,专门找了块好木料,给他打磨了一把小巧的木刀,尺寸刚好贴合岁岁的小手,握起来舒适又顺手。岁岁拿到木刀的那一刻,高兴得蹦蹦跳跳,攥着木刀在寨子里跑了一圈又一圈,清脆的小嗓音传遍整个寨子:“岁岁有刀刀了!岁岁是大侠了!”
跑累了回来,岁岁举着小木刀,站到熊霸天面前,小脸上满是认真:“爹爹,来,打!”
熊霸天看着他这副小大侠的模样,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未开刃的旧刀,陪着岁岁“对打”。说是对打,实则不过是熊霸天稳稳站在原地,任由岁岁拿着木刀一下下往他身上砍。木刀落在胳膊上,只发出轻轻的“啪啪”声响,熊霸天身形纹丝不动,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岁岁挥着胳膊打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停下脚步,看着爹爹毫发无损的模样,小脸上满是沮丧与疑惑:“爹爹,你是不是铁做的?”
熊霸天看着他委屈又好奇的小模样,沉默片刻,认真回道:“是。”
岁岁当真信了。从那以后,他逢人便骄傲地炫耀:“我爹爹是铁做的,打不疼的!”寨里的兄弟们听了,个个憋笑憋得辛苦,可看着大当家那张黝黑严肃的脸,谁也不敢笑出声,毕竟他们大当家,看着确实像铁铸的一般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