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她走以后,我坐在小板凳上发了半天呆。盆里的衣服泡着没洗完,儿子还在肥皂泡。
裴景程下班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把工作服脱下来挂在门后面,蹲在地上洗了洗手,半天没说话。后来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借”,就出门了。
他借了一整天才回来。他跑了好几个工友家,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他把一沓钱放在桌上,有整有零,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凑在一起,正好一千。
他把钱推到我面前,说:“明天你去送吧,厂里这几天忙,我请不下假。”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自行车领着儿子去了医院。
我爸住的是县医院的内科病房,三个人一间屋,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消毒水的味道。他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身上着管子,脸色灰白灰白的,比平时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进去了。
我妈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第一句话不是“你来了”,而是“钱带了吗”。
我从兜里掏出那一千块钱,递给她。她接过钱,数了数,装进随身带的布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把包压在枕头底下,拍了拍,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爸这病,医生说得住一阵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跟我汇报,不是在跟我商量。
我站在床边,看了看我爸。他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我没叫他,我想他此刻一定很难受。
我在医院待了不到一个小时。我妈让我去打水,让我去拿药,让我去食堂买饭,一趟一趟的,脚不沾地。她坐在床边,指挥我这那,儿子跟在我身后,跑来跑去,她也不帮助照看一下。
二、
我爸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花了不少钱。那一千块远远不够,后面又要钱。我说我没钱了,我妈骂我嫁个穷光蛋,啥用也没有。然后她就去我舅舅姨姨那里借了几千块。
那段时间,我记不清跑了多少趟医院。每次去都是打水、拿药、跑腿、挨训。我妈的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骂人,骂我爸不争气得了这个病,骂医院收费贵,骂弟弟不懂事不来看,骂我不够尽心。
我不敢顶嘴,一句都不敢。
我爸出院以后,身体大不如前了。走路喘,说话喘,连吃饭都喘,吃两口就得停下来歇一歇。家里的重活不了了,地里的农活更是指望不上他。
我妈把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了我身上。
不,是压在了裴景程身上。
那时候我们住在城郊,离娘家有十几里路。我妈一个电话打过来,裴景程就得骑自行车赶过去。有时候是挖渠,有时候是翻地,有时候是往地里拉粪。全是重活、脏活、累活,裴景程完了连口水都喝不上,我妈连句“辛苦”都没有。
有一次裴景程上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回到家刚躺下,我妈的电话就来了。说地里的粪该拉了,再不拉就赶不上农时了。裴景程挂了电话,爬起来穿上衣服就要走。
我拉住他,说你都一宿没睡了,歇一会儿再去。
他说没事,完了回来睡。
他骑了半个小时的车到娘家,一个人挖了一整车的羊粪,再拉到地里撒开,完已经中午了。他饿着肚子骑车回来,到家的时候脸都是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