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小杨来我工位:“苏念,方总请你去一趟。”
方总办公室我只进过两次。
一次是入职第一年拿下晨辉地产,方总亲自给我倒了杯茶说“小苏好样的”。
一次是第三年我带的团队拿了年度销冠,方总在办公室跟我聊了半小时,说“公司未来要靠你们这批人”。
第三次,是现在。
办公桌上摊着劳动监察大队的来函,我一眼就认出那个红色的文头。
旁边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应该是外部律师算出来的社保补缴方案。
方总坐在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表情说不上愤怒,更像是疲惫。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
“苏念,你在公司六年了。”方总开口,没看我,在翻那份表格,“你的能力我清楚,客户对你的认可我也清楚。”
我没说话。
“年会的事我回来才知道。”他抬起头看我,“处理方式确实不对,这个我代表公司向你道歉。”
方总说“道歉”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压在那份表格上,指尖发白。
“劳动局来函要求我们提供全员社保缴费基数和实际工资的对照表。”方总顿了一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全公司两百多人,社保全部按最低基数缴纳,实际工资和缴费基数之间的差额,乘以六年,补缴金额加上滞纳金——外部律师算出来的数字,我猜不低于两百万。
“苏念,我直说。”方总把表格翻过去扣在桌上,“公司愿意给你补偿。年会福利恢复,客户工作不变,另外额外补偿你三个月工资,作为这次事件的赔偿。条件是——”
“劳动局那边撤回投诉。”我替他说完。
方总看着我,没否认。
“方总,投诉里有两项内容。”我说,“第一项是年会福利的事,这个可以协商。第二项是全员社保少缴,这个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两百多个人的事。”
方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撤回投诉,劳动局就不查社保了?”我看着他,“方总,您比我清楚,劳动监察大队一旦受理,就算投诉人撤回,他们也可以主动立案调查。”
办公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天已经黑了,写字楼对面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照在方总脸上,明明灭灭。
“你想怎么样?”方总问。
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他在问我的价码。
“我想要的很简单。”我说,“第一,年会福利恢复,书面道歉,全员通报。第二,那份伪造的管理办法作废,追究拟定人和签字人的责任。第三,全员社保按实际工资基数补缴。”
方总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低下头,拿起笔在表格边缘写了个数字,转过来给我看。
补缴总额:217万。
“你知道这个数字对公司意味着什么。”方总说。
“我知道。”我站起来,“但这是法律规定的,不是我规定的。”
我走出方总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开着,里面灯亮着。
陈志远和钱敏坐在里面,两个人都没说话,桌上摊着一堆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