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叶青云睁开眼的时候，篝火已经熄了。
洞外透进来的光线依然是那种病态的暗紫色，黑泽界没有真正的白昼，只有无尽的灰与暗的交替。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外袍。
是叶青松的。
那个沉默寡言的旁支子弟靠在洞口，抱着法剑睡得正沉。叶青宇不在洞内，应该还在外面守着。
叶青云站起身，走出岩洞。
叶青宇盘膝坐在洞口外的一块巨石上，法剑横于膝上，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醒了？”
“嗯。”
叶青云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一起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
“昨晚我想了很多。”叶青宇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一夜没睡的疲惫，“从小到大，太爷爷一直告诉我，我是叶家的希望，是未来要扛起家族的人。我听多了，也就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二灵，确实比大多数人强。修炼快，悟性高，同样的功法我练一遍就会，别人要练十遍。所以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族长的位置是我的，家族资源的优先权也是我的。”
“直到昨天。”
他转头看向叶青云，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敌意。
是困惑。
“你那一剑，我接不住。”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承认一个很难接受的事实，“我练气九层，你练气七层。但那一剑如果是对我来的，我已经死了。”
叶青云没有否认。
叶青宇苦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昨晚我想了一整夜，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成过对手。”
叶青宇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我在跟你较劲，想要证明自己比你强。但你从一开始，眼里就没有我。你修炼，不是为了压过我，不是为了争夺什么继承人的位置。你只是……在往前走。”
“所以我不如你。”
叶青云沉默了很久。
他没想到，第一个看穿这一点的，竟然是叶青宇。
“二哥。”他开口了，叫的是很久没有用过的称呼，“我从没有看不起你。”
叶青宇愣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叶青云说，“你的路是成为叶家的族长，守护家族的传承。这没有错。但我的路——”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穹。
“我想去更高的地方看看。筑基，紫府，金丹。我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尽头是什么样子。”
叶青宇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他和叶青云之间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竞争。因为叶青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远远超出了青石城，超出了叶家，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一切。
可笑的是，他一直把叶青云当成最大的对手。
而叶青云，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我明白了。”
叶青宇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骄傲中带着防备，而是变得坦然而平静。
“等这次试炼结束，我会跟太爷爷说，我不当族长的继承人了。”
“二哥——”
“别劝我。”叶青宇打断他，笑了一下，“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想通了。当族长要管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天天跟刘家吴家勾心斗角。这种事，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
他握紧手中的法剑，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
“你刚才说，想去更高的地方看看。”
“带上我。”
叶青云看着自己的堂兄。
骄傲了十几年的叶青宇，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他伸出手。
叶青宇握住了。
识海中，青莲真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一个三灵，一个二灵。”
“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有意思了。”
—
剑意的修炼，比叶青云想象中更艰难。
青莲真君没有再借给他剑意引子。用老者的原话说，“借来的东西永远是借来的，只有自己悟出来的，才真正属于你。”
于是叶青云开始了最枯燥的练习。
拔剑。刺出。收回。
再拔剑。再刺出。再收回。
没有灵力灌注，没有剑招变化。只是最简单的刺击，一遍又一遍。
叶青宇在一旁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前辈让你练的……就是这个？”
他听叶青云说了玉佩和青莲真君的事。起初是震惊，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是沉默了很久之后的一声长叹。
“难怪。”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叶青云没有回答叶青宇的问题。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中的剑上。
拔剑。刺出。收回。
五百次。
一千次。
一千五百次。
手臂开始酸痛，虎口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成茧。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刺出的时候，丹田里的灵力都会微微跳动一下。不是被调动，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自行做出了反应。
那是剑意的萌芽。
“还不够。”
青莲真君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你的剑里，还有杂念。”
叶青云的动作微微一顿。
杂念。
他确实有杂念。
他在想刘家的阴谋，在想叶青海的伤势，在想三天后的试炼结果。这些念头像蛛网一样缠绕在他的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闭上眼睛。”
青莲真君说。
叶青云依言闭眼。
“现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黑暗。
无尽的黑暗。
然后——
一朵青莲。
不是他昨天在识海中看到的那一朵。这一朵更小，更淡，像是一缕将散未散的烟气，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那就是你的剑意。”青莲真君的声音变得低沉，“现在它只有这么一点。但只要你继续练下去，它会慢慢长大。等它真正绽放的那一天，就是你剑起青莲练成的时候。”
“在那之前——”
“别死了。”
叶青云睁开眼。
他的手重新握紧剑柄，虎口的茧子传来粗粝的触感。
拔剑。
刺出。
两千次。
—
第六天。
叶青海的伤势稳定了下来，已经可以自己坐起来调息了。叶青松代替叶青宇守了一夜，眼下一片青黑，但精神还算不错。
叶青宇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在地上铺开矿脉分布图。
“今天是第六天。距离试炼结束还有四天。”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几个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我们已经勘探过、确认有矿的区域。虽然储量不如深谷区，但胜在安全。我的想法是，剩下四天，我们不再深入新的区域，就在这几个点之间轮流采集，保住现有优势。”
叶青松点头：“我同意。”
叶青海虽然脸色苍白，但也跟着点头：“听宇哥的。”
三个人的目光落在叶青云身上。
叶青云没有立刻表态。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指向营地南侧一个没有被标注的区域。
“这里是什么地方？”
叶青宇看了一眼，皱眉道：“那是黑泽界的边界区域，灵脉稀薄，理论上不会有矿脉分布。你问这个做什么？”
“边界区域……”叶青云沉吟片刻，“距离出口有多远？”
“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试炼结束那天，位面出口会在边界区域打开，所有人从那里传送离开。”
叶青云的目光微微闪动。
“如果我是刘家，”他缓缓说道，“我不会在试炼中途动手。因为分散在各处，变数太多。我会等到最后一天，所有人都集中到出口附近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出口附近。所有人集中。等待传送。
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叶青宇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刘家打算在最后一天……对所有人下手？”
“不只是叶家。”叶青云平静道，“吴家也一样。把所有人都吃掉，然后推给黑泽界的妖兽。死无对证。”
岩洞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叶青海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可是……刘家就不怕出去之后，两家联合报复吗？”
“如果刘家自己的人也死了几个呢？”叶青云反问，“牺牲几个旁支子弟，换取黑泽界未来三十年的独家开采权。这笔买卖，换你你做不做？”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叶青宇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变得凌厉。
“你有什么打算？”
叶青云低头看着地图上那片边界区域，指尖轻轻敲击着石面。
“将计就计。”
他说。
“他们想在最后一天动手，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