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动手的是郑屠。
黑水寨的悍匪头子信奉一个道理——打架这种事,先下手为强。他的弯刀不是一柄,是两柄。左手的刀脱手飞出,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七叶剑莲的正面,斩向叶青云的后腰。
与此同时,他右手握刀,整个人如同一头蛮牛般合身撞来。刀锋上附着筑基初期的浑厚灵力,空气被撕开发出刺耳的啸声。
一刀在前,一刀在后。前后夹击。
这是郑屠的成名绝技——双蛟剪。黑水泽中死在这一招下的修士和妖兽,不下百数。
叶青云没有回头。
七叶剑莲自动运转。斩向他后腰的那柄飞刀在距离光幕三尺的位置被三道剑意同时绞住,刀身上瞬间多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剑痕。飞刀剧烈震颤,发出濒死般的哀鸣,然后被甩飞出去,钉在街边的青石板里,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但郑屠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
在七叶剑莲分出三道剑意去处理飞刀的同时,他右手的弯刀已经斩到了叶青云面前。刀锋上灵力暴涨,化作一头张开的蛟龙之口,狠狠咬下。
叶青云出剑了。
青莲剑经第一式,剑起青莲。
一朵青莲在剑尖绽放。不是黑泽界中那种借来的、虚幻的剑意,而是真正的、属于他自己的剑起青莲。莲花绽放的瞬间,郑屠刀上的蛟龙虚影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然后轰然崩碎。
刀剑相交。
郑屠的弯刀是一柄上品法器,用黑水泽深处的寒铁锻造,重达六十余斤。叶青云的法剑只是叶家最普通的制式长剑,下品法器,剑身上还有几处细微的锈迹。
但刀剑相交的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弯刀被震开了。不是势均力敌的碰撞,是弯刀被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正面击退。郑屠只觉得虎口一麻,整条右臂的灵力运转都为之一滞。他低头一看,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你——”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叶青云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不是剑起青莲。只是一记普通的直刺。但附着在剑身上的剑意,让这一记直刺拥有了远超寻常剑招的穿透力。
郑屠暴退。
他退得已经够快了。黑水泽中与妖兽搏三十年练出来的身法,让他在瞬息之间退出了五丈。但叶青云的剑更快。
剑尖刺穿了他左肩。
不是刺中。是刺穿。剑尖从左肩前侧没入,从后侧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郑屠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叫。他的右手还握着刀,但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更可怕的是,那道穿过他肩膀的剑意在伤口中留下了无数细小的剑气,正在沿着经脉向丹田蔓延。
“鲁铁山!”
他嘶声大吼。
鲁铁山不需要他喊。在郑屠被刺穿的同一时刻,铁剑门副门主的黑色重剑已经举过了头顶。
铁剑门的剑法只有三招。
劈。斩。扫。
没有任何花哨。因为不需要。当一柄重达一百二十斤、灌注了筑基中期全部灵力的重剑以最简洁的路线劈下来的时候,任何花哨的剑招都会被砸得粉碎。
这一剑,名为“开山”。
叶青云从郑屠肩头抽剑。剑身与骨肉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郑屠再次惨叫,踉跄后退,左肩的伤口血如泉涌。
他没有时间追击。因为鲁铁山的开山已经落了下来。
七叶剑莲全速运转。七道剑意同时向上,在叶青云头顶交织成一面剑网。
重剑劈在剑网上。
剑网剧烈震颤。三道剑意当场崩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四散飞射。叶青云的脚下一沉,青石地板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龟裂开来,裂纹延伸出数丈之远。
但他挡住了。
筑基中期的全力一击,七叶剑莲挡住了。
鲁铁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他这一剑“开山”,曾经将一头筑基初期的妖兽从头到尾劈成两半。而眼前这个刚刚筑基的年轻人,用一层薄薄的剑意光幕就接住了。
然后他看到了叶青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灵力透支的疲惫。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
平静得像是一柄已经刺出的剑。
青莲剑经第一式,第二次。
这一次,剑起青莲的目标是鲁铁山的重剑。
不是鲁铁山本人。是他的剑。
叶青云的法剑刺中黑色重剑的剑身。刺中的位置,恰好是剑身上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微裂纹——那是鲁铁山多年来无数次“开山”留下的暗伤。连鲁铁山自己都不知道那里有一道裂纹。
但叶青云的剑意感知到了。
剑意对兵器的感知,远比人更敏锐。
叮。
一声脆响。
黑色重剑的剑身上,那道细微的裂纹开始扩大。从头发丝粗细,变成指甲盖宽。从指甲盖宽,蔓延到整道剑身。
鲁铁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抽剑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重剑从中断裂。
一百二十斤的黑色重剑,在叶青云一剑之下,断成两截。前半截剑身带着惯性飞出去,钉在不远处的青石墙上,没入半尺。后半截留在鲁铁山手中,断裂处的金属茬口在光下泛着冷光。
鲁铁山握着半截断剑,呆立当场。对一个剑修来说,剑断,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不是技不如人。是从基上被碾压了。
长街上一片死寂。
郑屠抱着左肩靠在墙边,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渗出,脸色苍白如纸。鲁铁山握着半截断剑站在原地,脸上一片茫然,像是还没有从剑断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从叶青云走出叶家大门,到现在,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两个筑基,一个重伤,一个剑断。
只剩下灰袍人。
灰袍人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郑屠被刺穿的时候他没有动,鲁铁山剑断的时候他也没有动。他在观察。像一个猎人在观察一头从未见过的猎物,寻找它的弱点,它的习惯,它出剑时呼吸的频率。
现在他动了。
灰袍人伸出右手。五指甲上的灰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从浅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墨黑。指甲本身也在变长,从一寸变成三寸,从三寸变成五寸。
那不是指甲。
是某种介于实体和虚影之间的东西。墨黑色的指甲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光纹,像是凝固的血。
“你一共出了四剑。”灰袍人的声音依然轻柔,“两剑对付郑屠,两剑对付鲁铁山。每一剑都用了剑意。”
叶青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的剑意确实很强。强到老夫都有些心动了。”灰袍人迈出一步,“但老夫数过了。四剑之后,你周身的剑莲,少了两叶。”
叶青云的七叶剑莲,此刻只剩五叶。
剑起青莲消耗的不只是灵力,还有剑意本身。每一剑都在消耗剑莲中温养的剑意。四剑之后,两缕剑意暂时耗尽了力量,缩回祖窍中温养恢复。
五叶剑莲的光幕,比七叶时薄了一分。
这一分,在灰袍人眼里,就是破绽。
他的身影再次消失。
这一次,叶青云看清了。灰袍人的身体在移动的瞬间确实化成了一缕灰雾,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灰色颗粒,每一颗都是一粒死气。这个人在修炼某种吞噬生机的邪功,难怪城隍庙周围的草木会枯萎。
灰雾在叶青云身后凝聚成人形。五墨黑色的指甲如五柄淬毒的短刃,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刺向五叶剑莲的五处薄弱点。
他观察了四剑,找到了剑莲运转的规律。每一片花瓣负责的防御区域是固定的。七叶时,七片花瓣的防御范围有重叠,没有死角。五叶时,重叠消失了,出现了缝隙。
墨黑色的指甲从缝隙中刺入。
指甲刺穿了剑莲的光幕。
灰袍人的嘴角浮起笑意。
然后他的笑容凝固了。
因为指甲刺穿光幕之后,没有刺中任何东西。
叶青云不在那里。
灰袍人猛然抬头。
叶青云在他头顶。
五叶剑莲是一个诱饵。叶青云故意只维持五叶,故意露出缝隙,等的就是灰袍人全力出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这一瞬。
他的法剑已经举过了头顶。
不是青莲剑经第一式。
是第二式。
但不是防御的第二式。
青莲真君教他剑莲护体的时候说过,剑莲的本质不是防御,是以攻代守。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向外刺出的剑意。当这些剑意不再旋转,而是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时候——
剑莲护体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剑莲,绽放。
五片花瓣同时展开。五道剑意不再沿着圆周运动,而是如同花瓣绽放般向外展开,然后在叶青云的剑尖处重新汇聚。
五剑归一。
灰袍人的瞳孔中倒映出那朵正在绽放的青莲。他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笑容。
他想退。
但五道剑意汇聚而成的剑势,已经锁定了他。
这一剑,避无可避。
灰袍人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他的身体再次化作灰雾,但这一次不是进攻,是逃遁。灰雾向四面八方扩散,想要用分散的方式避开这一剑。
但剑意不是物理攻击。它锁定的是气息,是神魂,是灰袍人本体中那一点最核心的生机。灰雾分得再散,那一点生机始终存在。
青莲落下。
灰雾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雾气的颜色从灰黑变成了淡灰,体积缩小了将近一半。然后雾气疯狂地向长街尽头涌去,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街角。
几滴暗红色的血液从雾气逃遁的轨迹上滴落,落在青石板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灰袍人逃了。
长街再次陷入死寂。
鲁铁山还握着那半截断剑,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从灰袍人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叶青云身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他?”
叶青云收剑入鞘。五叶剑莲的光幕在他周身缓缓收敛,五缕剑意如游鱼般钻回眉心。
他转过身,看向鲁铁山。
“因为了他,谁替我传话?”
鲁铁山愣住了。
叶青云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回去告诉派你们来的人。告诉铁剑门,告诉黑水寨,告诉白云谷。告诉所有守在青石城外等着分一杯羹的人。”
“叶家就在这里。门开着。”
“想来的,随时可以来。”
他的目光扫过郑屠,扫过鲁铁山,扫过长街两侧紧闭的门窗后那些窥探的目光。
“但下一次——”
他转身,向叶家大门走去。
“带棺材来。”
叶家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长街上只剩下碎裂的青石板、断成两截的黑色重剑、以及几滴还在腐蚀地面的暗红色血液。
鲁铁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半截断剑,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郑屠被两个四大金刚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街角。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青石城,然后向城外扩散而去。
筑基初期,独战三大筑基。重伤一人,断剑一人,惊退筑基后期一人。
叶青云这个名字,从这一刻起,不再是叶家一个默默无闻的旁支子弟。
从这一刻起,整个云泽郡都会知道——青石城叶家,出了一个剑道天才。
—
叶家宅邸深处。
叶青云走进闭关室的甬道,石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青莲真君的虚影从玉佩中飘出。老人的身影比十几天前更淡了,几乎透明。
“你做得很好。”青莲真君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柔和,“五剑归一,老夫当年练到这一步,用了三年。你用了十几天。”
叶青云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受伤,是脱力。四剑加最后一剑五剑归一,他的灵力和剑意都已消耗殆尽。
“前辈。”
“嗯?”
“灰袍人逃走的时候,我感应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叶青云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凝重,“他不只是筑基后期。”
青莲真君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体内……有另一道气息。”
“什么样的气息?”
叶青云沉默了一瞬。
“和传送广场上,刘世昌身后那尊牌位里的气息。一模一样。”
闭关室里陷入沉默。
青莲真君的身影在空中悬浮了很久。
然后,老人说了一句话。
“那是紫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