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藏经阁。
叶青云从闭关室出来之后，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去了藏经阁。他需要查一些东西——关于灰袍人体内那道紫府残魂，关于刘家那尊牌位，关于青莲真君千年前的陨落。
藏经阁在叶家祖宅的最深处，是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楼外布着隔绝神识的阵法，阵纹已经十分老旧了，但灵力的流动依然顺畅。叶家虽然没落，先祖留下的底子还在。
推开木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和防蛀灵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楼是功法和术法区域，几个练气期的旁支子弟正在书架间翻阅卷宗。看到叶青云进来，他们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中带着敬畏和拘谨。
“青哥。”
“青云哥。”
叶青云冲他们点了点头，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小得多，只有三排书架，存放的是叶家历代先祖留下的手札、游记和杂记。这些东西既不是功法也不是术法，对修炼没有直接帮助，平里几乎无人问津。
叶青云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匣。
木匣上没有刻任何标识，但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祖父叶苍梧年轻时整理的一份叶家族史手稿。他很小的时候，祖父曾给他讲过手稿里记载的一些往事，其中就包括青莲真君叶擎苍的篇章。
他打开木匣。
手稿保存得很好，纸张虽已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叶苍梧的字一笔一画，端正得近乎刻板。叶青云一页一页翻过去，跳过叶家起源和历代族长的记载，直接翻到标记着“叶擎苍”的那几页。
“……擎苍公，叶家第七代先祖。三灵，少时资质平平，二十岁方筑基。后外出游历，三十年不归。族人皆以为殁。五十岁那年忽然归来，已是金丹修为。自言得异人传授青莲剑经，剑道大成……”
叶青云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三灵。二十岁方筑基。
和祖父告诉他的家族记载一模一样。青莲真君不是什么天纵奇才，他起步的时候，比叶青宇这样的二灵天才差得远。但他后来成了金丹，成了纵横万界的青莲真君。
叶青云继续往下翻。
“……擎苍公归来后十年，叶家鼎盛。族中紫府三人，筑基十余人。青石城三大家族，叶家为首……”
“……某年秋，有客自远方来。自称飘渺仙宫使者，邀擎苍公前往仙宫一叙。擎苍公婉拒。使者离去时面色不豫……”
叶青云的手指停在了这一行。
飘渺仙宫。
他在青莲真君的口中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在黑泽界的时候没有，在闭关室传授剑经的时候也没有。青莲真君似乎刻意回避了关于自己陨落的原因。
“……又三年，擎苍公忽召集族人，言将远行。临别时将一枚玉佩交于族长，曰：‘此物留待有缘。’遂去，再未归。”
手稿中关于青莲真君的记载，到此为止。
叶青云合上手稿，沉默了很久。
三处疑点。
第一，青莲真君的剑经是“异人传授”，不是自创。那个异人是谁？
第二，飘渺仙宫邀请青莲真君被拒，随后他忽然远行，再未归来。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第三，青莲真君陨落于一处小型位面。他去那个位面做什么？是主动探索，还是被人进去的？
“你在查擎苍公的事。”
一道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叶青云抬头。叶青璃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卷比她脑袋还大的阵图残卷，半张脸被泛黄的纸张遮住，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拿的那个木匣，是我帮你祖父整理的。”叶青璃走到他对面坐下，将那卷阵图残卷放在膝上，“手稿里关于擎苍公的记载，一共七页。你刚才翻到的那一页，是第四页。”
叶青云愣了一下。
“你全记得？”
“我过目不忘。”叶青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阵法纹路比文字复杂得多，我能记住三千七百种基础阵纹的组合变化。七页手稿，不算什么。”
叶青云看着她。
叶青璃是旁支子弟，父母早亡，在家族中一直默默无闻。她的阵法天赋极高，但因为没有好的师父指点，全靠自学。直到他黑泽界回来之后，才向祖父提议让她参与家族要务。
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真正了解她。
“青璃，你对飘渺仙宫知道多少？”
叶青璃想了想。
“不多。叶家的藏书里关于飘渺仙宫的记载很少。我只在一本前代先祖的游记里看到过一段——飘渺仙宫不在云泽郡，甚至不在任何一个郡。它位于云泽大泽深处的一座浮空岛上。宫中有不止一位金丹修士坐镇，是整个西南修行界的真正主宰。”
她顿了一下。
“那本游记里还说，飘渺仙宫很少涉各郡事务。但它一旦出手，就一定是大事。”
叶青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木匣的边缘。
千年前，飘渺仙宫邀请青莲真君。青莲真君拒绝。随后他远行，陨落。
千年后，他得到了青莲真君的传承。而刘家放出的消息，正在向四面八方传播。
如果飘渺仙宫真的在寻找青莲传承——
“你在担心飘渺仙宫会来。”叶青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叶青云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叶青璃没有回避他的注视。她的眼睛很安静，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但水面之下，有暗流在涌动。
“我帮不了你对付紫府。”她说，“但如果有朝一，你需要对付飘渺仙宫——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叶青璃低下头，看向膝上那卷阵图残卷。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纸张，指尖在密密麻麻的阵纹上缓缓滑过。
“这座护族大阵，是叶家先祖留下的。品阶不低，但布阵的手法已经过时了。给我三年时间，我能把它改造成一座足以抵挡金丹全力一击的阵法。”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石头里的钉子。
“三年之后，不管谁来，都要先问过我的阵。”
藏经阁里安静了下来。
夕阳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是金色的碎屑。
叶青云看着她。
“三年。”他说。
“三年。”叶青璃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膝上那卷阵图残卷，不再说话。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将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叶青云站起身，将木匣放回书架最底层。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青璃。”
“嗯？”
“三年之后，我替你找更好的阵图。”
身后没有回应。
但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
青石城外，南方三百里。
夜色中，一艘青黑色的飞舟正在云层上方疾驰。飞舟的船身上刻着一枚银白色的剑形徽记——那是天剑宗的标志。
船头站着一个人。
身量颀长，面容冷峻。一身玄色法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袍角绣着的金色剑纹在月光下隐隐生辉。他的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穿透云层，望向北方青石城的方向。
拓跋海。
天剑宗征战堂首座，紫府后期。
“还有多远？”他开口，声音淡漠。
身后一名紫府初期的执事躬身道：“回首座，按当前速度，六后可达青石城。”
“六。”拓跋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青石城那边，最新的消息是什么？”
执事犹豫了一下。
“叶家那个筑基初期的小辈，今独战三大筑基。重伤黑水寨郑屠，断铁剑门鲁铁山的本命重剑，还一剑惊退了那个来历不明的筑基后期散修。”
拓跋海的眉毛微微扬起。
这是他从登船以来，第一次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一剑惊退筑基后期？”
“是。据眼线传回来的消息，那个筑基后期的散修被一剑伤及本体，化作灰雾逃遁。”
拓跋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冷峻的面容上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有意思。青莲剑经，果然名不虚传。”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望向北方。
“加快速度。”
“首座，要提前到？”
“不。”拓跋海的声音恢复了淡漠，“飘渺仙宫的人，应该也快到了。我们不用第一个到——但绝不能比飘渺仙宫晚。”
飞舟的速度骤然提升。船身上的剑形徽记亮起银白色的光芒，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青石城，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