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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敬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前厅里沉寂了片刻。

顾远桥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忽然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木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再无半分方才的理直气壮,只余下一腔堵在口无处宣泄的愤懑。

“便宜他了。”他咬牙低斥,声音闷得发紧,“要不是、要不是……”

话到嘴边,他却再也说不下去。

钱知秋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接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吴近月站在一旁,眼眶泛红,也不知是气极,还是心头发酸。

最终还是顾远亭看向顾昀初,温声道:“初儿,辛苦了。”

顾昀初迎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钱知秋上前握住她的手,掌心尚沾着方才紧张沁出的薄汗。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好孩子,先回去歇着吧。往后的事,咱们再慢慢商议。”

顾昀初微微颔首。

众人陆续散去,前厅重归安静。

顾昀初站在原地,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久久未动。

她知道,今这一局,是她赢了。

但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青棠,”她轻声开口,“去正院。”

青棠应声,快步跟上。

——

正院里静悄悄的。

廊下婆子见她前来,连忙上前行礼。

顾昀初摆摆手,低声问道:“母亲今如何?”

婆子脸上露出笑意:“夫人今精神不错,下午还在屋里走了几步。三夫人四夫人过来陪着说了半晌话,夫人听得入神,晚饭都多用了几口。”

顾昀初微微松气,心下稍安。

她掀帘进去。

周霁如正靠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见她进来,眉眼间漾开温柔笑意:“初儿来了?快过来坐。”

顾昀初在榻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

触感温热,不似前几那般冰凉枯瘦。

周霁如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累着了?”

顾昀初轻轻摇头:“无妨,只是琐事多了些。”

周霁如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你这孩子,这几是累坏了。等过些子,娘身子好些了,你好好歇歇。”

她说着,话音忽然一顿,目光凝在女儿脸上,看得格外认真。

“初儿,”她轻声问,“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顾昀初心头微跳,面上依旧平静:“没有的事,娘为何这般问?”

周霁如看着她,目光温柔却通透:“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开不开心,娘能看不出来?”

顾昀初垂下眼睫,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和周家退亲,她没什么不开心的。无论是周家还是周衍之,都不值得她难过。

她唯独怕的是……

怕娘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周霁如见她沉默,以为她是累着了,正要开口安慰,却听顾昀初忽然道:“娘,其实……女儿心里确实有事。”

周霁如神色一凝:“什么事?”

顾昀初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母亲的目光。

她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不能。

但她必须转移话题,打消娘心头的猜疑。

“娘,”她声音放得轻而稳,“袭爵一事,您心里可曾有过打算?”

周霁如微微一怔。

顾昀初继续道:“三叔四叔已在府里住了几,女儿也冷眼瞧了许久。按理法,当是三叔袭爵。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周霁如静静望着她,等她往下说。

顾昀初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诚:“女儿更属意四叔。”

周霁如眉梢微动:“怎么说?”

顾昀初轻声道:“三叔是文官,咱们侯府是军功起家。而四叔亦是武官,虽性子冲动,但女儿发现,四叔其实很听四婶的话。”

她稍稍停顿,继续道:“这几女儿让人打听过四婶的底细。她的父亲是个举人,早年在书院教书,虽无实权,但那些学生里头,如今有好几个已经在京中为官了。”

周霁如听着,目光里露出几分意外,“你打听得倒仔细。”

顾昀初笑了笑,“四婶处事进退有度,比寻常人强出不少。有她在,四叔纵是性子急,也惹不出大乱子。

“况且四叔心直无藏,没什么弯弯绕绕,比起三叔……女儿反倒觉得,他更适合留下来。”

周霁如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浅淡,却带着几分欣慰。

“你爹生前,也常提起你四叔,”她轻声道,“说他性子敞亮,没什么心机,是个直肠子。又说他为人仗义,带兵也有一套。只可惜……”

她没说下去,顾昀初却懂了。

只可惜四叔性情太直,不懂藏拙,易惹祸端。

周霁如看着女儿,目光温柔:“你既然把四婶的底细都打听清楚了,想来心里是有了成算。那娘就听你的。”

顾昀初一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娘就这般同意了?

周霁如看着她,目光温柔:“等进宫谢恩那,娘会同圣上禀明。圣上素来器重你爹,想来会应允的。”

顾昀初大惊失色,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娘!您说什么?您要进宫?”

周霁如点头:“自然要去,怎么了?”

顾昀初急得声音都发紧:“娘,您身子尚未痊愈,太医再三叮嘱您要静心休养,如何禁得住宫里头的规矩劳累……”

“初儿。”周霁如轻轻打断她,拍了拍她紧绷的手背,“娘知道你心疼娘。可你想想,你爹和你哥出殡那,娘能不去吗?进宫谢恩,娘又如何能不去?”

顾昀初张了张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周霁如叹了口气,目光里裹着心疼,也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娘总不能真的把一整个侯府的担子,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才多大?这些子,你里里外外一个人撑着,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顾昀初眼眶微微发红:“娘……”

“听娘说完。”周霁如握着她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这几你三婶四婶常来陪娘说话解闷,娘知道她们是什么意思,心里也想明白了——

“娘还有你,娘要看着你风风光光出嫁,看着你一生安稳顺遂,幸福美满。”

顾昀初听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心底那块石头,却压得更沉更重。

出嫁……

顾昀初心头漫开一阵苦涩。

周霁如见她眼眶泛红,心疼地抬手替她拭去眼角湿意:“傻孩子,哭什么?娘会好起来的。”

顾昀初用力点头,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恳求:“娘,您身子尚未好全,出殡和进宫一事……咱们再缓缓,好不好?

“届时先问过太医,若您身子撑得住,再去不迟。若是不行,想来纵是圣上也不会勉强。”

周霁如看着她眼底的担忧,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头。

“好,”她应道,“听你的,到时看娘的身子状况再做决定。”

顾昀初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只觉眼眶发酸,几欲落泪。

窗外,夜色沉沉。

星子稀疏,月色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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