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温柔苏念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久到她差点以为陆景琛天生就是一张冷淡的脸。
她没有冲上去,没有质问,没有哭闹。她坐在车里,看着陆景琛为沈悠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着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然后她发动自己的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他们去了一家料店,坐在靠窗的位置,苏念把车停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和一层玻璃,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相对而坐,笑语晏晏。
那天晚上陆景琛十一点才到家,身上是沐浴露的味道,不是家里用的那个牌子。苏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离婚协议书。她用了整个下午的时间起草的,措辞克制,条款清晰,她要小屿的抚养权,不要陆景琛一分钱的抚养费。
陆景琛看到那份协议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恼怒,还有一丝苏念读不懂的东西。她后来才想明白,那丝读不懂的东西叫轻视——他以为她在闹,以为她不过是想用离婚来吓唬他,等他哄一哄,她就又会变回那个温顺的、懂事的、永远在原地等他的苏念。
“你想清楚了?”他靠在玄关的墙上,双手在裤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很清楚。”苏念的声音很平。
“小屿跟你会吃苦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没有稳定的收入,没有房子,娘家也不在本地。你拿什么养他?”
苏念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指节发白。他说的是事实,全部是事实。可是她更清楚另一个事实——她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在一个不尊重母亲的家庭里长大。她不能让小屿学会陆景琛那种理所当然的冷漠,不能让他觉得婚姻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消耗。她宁愿小屿跟着她吃苦,也不愿意他在那样的环境里慢慢长成一个不懂得尊重和珍惜的人。
“那是我的事。”她站起来,将协议书推向他,“签了它。”
陆景琛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笑了,是那种看穿一切的、略带怜悯的笑。他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厉,一气呵成,像是在签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
“苏念,”他把笔帽合上,抬眼看她,“你会后悔的。”
苏念没有后悔。
离婚后的子比她能想象到的任何一种艰难都要艰难。她从陆家搬出来的时候,婆婆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她,没有下楼送。小屿被送到外婆家暂住,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别墅区门口等了四十分钟的网约车。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直打哆嗦,她才发现自己连一件像样的冬大衣都没有。在陆家的时候,她的衣服都是婆婆统一采购的,清一色的温柔色系,柔软的面料,端庄的款式,像她这个人一样,被装进一个量身定做的模子里,严丝合缝。
她租了一间四十平米的公寓,在城北的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墙皮脱落,水管老化,厨房的窗户关不严,冬天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把从陆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家具——一张小屿的画,贴在了床头的墙上,画上是一家三口,手拉手,太阳在左上角,笑得咧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