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忽然问我:“知微,你还信努力有用吗?”
我那时没听懂,以为他是生病了有点消极,就笑着说:“有用啊,不然我还能信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没再说话。
现在我懂了。
他不是问我,他是在替自己问。
我把文档拉到最下面,发现附件里还有一份学院公众号海报。
时间是三天后。
“青年才女苏见月新书分享会”。
标题下面一行小字:
“从家学熏陶到独立成章——关于年轻一代文学研究者的成长之路”
我看着“独立成章”四个字,忍不住靠在椅背上笑了。
真行。
这世界有时候荒诞得像故意配合剧情。你正愁在哪儿跟她讲道理,对方已经替你把舞台搭好了,灯光音响一应俱全,还在海报上写了四个字提醒你——独立成章。
我把电脑里的材料重新归类。
相似片段、原始出处、讲稿流转、导师旧稿、时间节点、苏见月的公开履历……一份份排出来,像给一场葬礼摆花圈,只不过我要送走的不是人,是一层被供得太久的皮。
手机响了一下,赵萌给我发消息。
“林老师,你没事吧?听说学院这两天可能会找你谈话。”
我回她:“他们最好快点,我最近挺闲。”
她发了个流汗表情。
过了会儿又发一条:“你真要闹大啊?”
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闹大。
这也是他们常用的说法。仿佛不是别人把路堵死了,是你把嗓门放大了;不是问题太严重,是你反应太夸张。
我回她:“不是我要闹大,是有些人脸太大,挡住门了。”
发完这句,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倒水。
夜里十一点,文学院只剩零星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吹得公告栏那边哗哗响。
我端着杯子走过去,站在窗边看楼下。
校园很安静,只有路灯照着台阶,亮一块暗一块。三年前我刚留校的时候,站在这儿觉得自己总算熬出头了。普通人家出来,读到博士,留在高校,有份体面的工作,教书写文章,子虽然不富,但净。
后来我才发现,体面也分很多种。
有的人体面是自己熬出来的,有的人体面是别人替她抬起来的。
前者像把湿衣服晾,要忍受风吹晒;后者像穿礼服出场,只需要记得抬下巴。
我把水喝完,回到工位,打开空白文档,打下第一行字:
“苏见月新书分享会资料清单。”
然后又删掉。
不对。
这不是资料清单。
这是请柬。
第五章 她在台上领奖,我在台下放原文
新书分享会那天,学院报告厅坐得满满当当。
这种场合一向很魔幻。平时上学术讲座,学生能少一半就少一半;但只要海报上多写几个“名家”“青年才女”“媒体联动”,大家就会突然热爱知识,提前十分钟来占座。
我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电脑,旁边是赵萌。
她紧张得脸都白了,小声问我:“你真要在这儿弄?”
“你要是害怕,现在可以走。”
“我不是害怕。”她咽了咽口水,“我是怕你把这地方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