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卿把木剑放回石桌，红绸垂下来在风里晃：“可虞姬不死，戏就唱不下去了。”
萧定棠看着他，暮色把眼睛染成很深的颜色：“那就换一出唱。”
程念卿没有接话。他转
身走回屋里，月白旧衫被风吹起来，背影瘦得厉害。
《霸王别姬》的行头挂在衣橱里。如意冠，鱼鳞甲，彩鞋，木剑。红绸从剑柄垂下来，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开锣。
第五章 副官
十二月，上海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程念卿把练功的地方挪到了屋里。地方小，如意冠的珠穗扫到天花板，簌簌地响。
萧定棠还是每天来。有时带一份报纸，有时带一包糖炒栗子。程念卿练剑，他就坐在旁边剥栗子，剥好了搁在碟子里。栗子壳堆成小山，栗子肉冒着热气。
谁也不提沈若棠。像那个人从未来过。
霍连城提了。
那天萧定棠被电话叫走，书房里只剩程念卿和满桌公文。他本是去送外套的。推门进去时霍连城站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
听见脚步声，霍连城回头。看见是他，脸色立刻沉下来。
“程老板走错地方了。后院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程念卿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身要走。
“等等。”
霍连城叫住他，从军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调查报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盖着警备司令部的印。
“程念卿，民国六年生人，苏州籍。十岁入春华班，十六岁登台，十八岁成名。”霍连城念得毫无感情，“去年九月，与商松井株式会社社长在东亚饭店会面，时长一小时二十分钟。程老板解释解释？”
程念卿没看那张纸，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霍副官既然查了，就该查到那天东亚饭店还有谁。松井太郎包了整间宴会厅，请了半个梨园行。春华班上上下下去了二十多人，周老板也在。霍副官要不要把周老板也抓来问问？”
霍连城眼角跳了一下。
程念卿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离得很近，近到霍连城能闻见他身上桂花油的味道。淡淡的，甜的，和满屋子公文的冷硬气味格格不入。
“霍副官查了我这么久，查到什么了？”
“我会查到的。”
“那就等查到了再来问我。”
程念卿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霍副官，你查我的时候，有没有顺便查查——少帅为什么把我留在这儿？”
门合上了。
霍连城把那份报告攥成一团。纸团在掌心里变了形，墨水洇出来染黑了指缝。
那天晚上萧定棠回来得很晚。
程念卿已经躺下了，听见走廊里有争执声。他起身推开门缝，书房的灯亮着，两道人影映在门板上。
“我查了他三个月，少帅。他每回出门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我一笔一笔记着。净——太净了。一个人不可能净到这种程度，除非他刻意擦掉了什么。”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