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想是你的事。”她盯着我,一字一句,“我去见人,是我的事。”
我从小最怕她这种语气。她不高声,不骂人,只是平平地盯着你,好像你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她眼里都不值一驳。
可这次我没让。
“那你就当我是多管闲事。”我抓起手机和钥匙,“反正这人我先见了再说。”
我说完就往外走,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门一拉开,楼道里的冷气扑面上来,夹着隔壁炖萝卜的味道和老墙皮的霉味。我一路下楼,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像不是去替老人相亲,倒像要去抓个现行。
出了巷子口,风更硬。那张红色拆迁摸底公告还贴在电线杆上,边角被人撕开了一点,露出底下旧小广告的黑字。几个老头蹲在墙晒太阳,嘴里正讨论哪一片先签、哪一家补多少。我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今天盯着点你,别让她犯糊涂。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按灭。
人民公园离老巷子不远,坐两站公交。车上人不多,窗子脏得发灰,沿途经过那片围起来的旧城改造工地,铁皮围挡上印着效果图,高楼、绿化、喷泉、停车位,亮得像另一个世界。我盯着那图,忽然想不起来如果真的搬离那套老房,会更高兴,还是更难过。
公交到站时,公园门口已经热闹起来。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遛弯的、跳广场舞的全混在一起。南门右边那排梧桐树下,就是相亲角。风一吹,挂在绳子上的塑封纸片哗啦作响,像一群谁都不肯安静下来的嘴。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年龄、身高、退休金、婚史、子女情况,有的还特意加了“有房”“身体健康”“寻真诚伴侣”。一张张看过去,像简历,又不像简历,更像把人后半生还能拿出来交换的东西都摊平了晒。
我站在那里,看见一个头发烫得很卷的阿姨正踮脚整理绳上的卡片。她一转头,看见我,眼神在我脸上停了停,立刻问:“姑娘,你给谁看的?”
“我。”我说。
“你叫什么?”
我报了名字。
她“哎哟”一声,马上拍了下手,“你就是她孙女啊?你今天不是要见老林吗?刚还跟我说你们家里人不太乐意。”
我心里一沉:“你认识那个老林?”
“怎么不认识,来过好几次了。人挺老实的,原来在木材厂上班,退休了,儿子在外地——”
“他有没有房?”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有自己单独的,跟小儿子那边闹得不大好,反正现在一个人住。”
我几乎立刻就把这句话翻译成了危险信号。
一个人住,没单独房子,比小八岁,偏偏在拆迁消息放出来之后认识。就算不是专业骗子,也绝对算不上清白。
阿姨还在说什么,我已经有些听不进去。风把绳子上的塑封纸吹得啪啪打脸,我伸手按住其中一张,掌心一片冰凉。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抄着号码的纸,照着上面的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男人声音有点低,也有点迟疑:“喂?”
我盯着公园里来来往往的人,开口时,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有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