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关码头的灯光在江面上碎成一片,像打翻了的银子。唐生智的车还没停稳,就听见了哭声和叫骂声混成的一片嘈杂。
萧山令站在码头入口处,身边围着一圈宪兵,手按在枪套上。他看见唐生智的车,快步迎上来。
“人呢?”唐生智推门下车。
“控制了。”萧山令指了指码头里面,“领头的是个退伍老兵,煽动了三百多人,要强行登船。宪兵鸣枪示警,散了大部分,抓了二十几个。”
“伤了几个?”
“三个。一个被流弹擦破皮,两个在推搡中摔伤了。都送医了。”
唐生智大步走进码头。
水泥地面上散落着包袱、鞋子、孩子的帽子,还有打翻的粥碗,白花花的米汤淌了一地。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哭个不停的孩子,嘴里念叨着什么,眼神空洞。
唐生智蹲下来。
“大姐,孩子怎么了?”
女人抬起头,看见军装,往后退了缩,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别怕。”唐生智说,“我是来帮你的。”
“帮?”女人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你们这些当兵的,只会拿枪对着老百姓!我们要上船,你们不让!本人就要打过来了,你们要让我们死在城里!”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周围的人纷纷转过头来。
唐生智站起来,面对着那些惊恐、愤怒、绝望的眼睛。
“谁说的本人就要打过来了?”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谁说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出去。
“大家都这么说。”人群里有人嘟囔了一句。
“大家是谁?”唐生智往前走了一步,“是本人的奸细?还是想趁乱抢船的流氓?”
人群安静了。
唐生智站在一个木箱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我是唐生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他说,“这座城的防务,由我负责。”
他停了一下,扫视着人群。
“本人确实打过来了。前锋已经到了句容,离南京不到一百里。”
人群动起来。
“但是——”他的声音猛地提高,“只要我还活着,本人就进不了城!你们不用跑!不用抢!每个人都会有船!每个人都能走!”
一个老头从人群里站出来,颤巍巍地指着唐生智。
“长官,你说的轻巧。我们排了两天队了,船呢?船在哪里?”
唐生智跳下木箱,走到老头面前。
“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赵德福。”
“赵大爷,你排了两天队,没上船,我向你道歉。”唐生智说,“是我的工作没做好。船不够,是我没调够。”
老头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将军会向他道歉。
“但我向你保证,明天这个时候,你一定在去芜湖的船上。”唐生智转头对萧山令说,“记下赵大爷的名字,明天第一批走。”
萧山令在本子上记下来。
“还有谁排了两天没上船的?站出来。”
人群里陆续走出十几个人。
“都记下。”唐生智说,“明天第一批走。”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剩下的,按顺序排队。老人、妇女、儿童先走。青壮年男人留下,维持秩序,搬运物资。最后一批走。”
“为什么要我们留下?”人群里有人喊。
“因为这座城需要人。”唐生智说,“粮食要人搬,伤员要人抬,工事要人修。你们不,谁来?”
沉默了。
“留下的,政府管饭。走的时候,优先安排。”唐生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这是命令。”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散了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人群慢慢散了。
那个叫赵德福的老头没走。他站在唐生智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长官,你是好人。”
唐生智摇了摇头。
“我不是好人。”他说,“我只是个当兵的。”
萧山令送唐生智上车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司令,你这样当众道歉,传出去不好听。”
“什么不好听?”
“将军给老百姓道歉,那些记者会怎么写?”
“爱怎么写怎么写。”唐生智拉开车门,“我在乎的不是记者怎么写,是老百姓能不能活。”
车子发动了。
唐生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胃又开始疼了。
车到半路,唐生智忽然睁开眼。
“停车。”
司机踩了刹车。
唐生智推开车门,走下去。
这是中山北路的一段,路边有一片废墟。三栋楼被炸塌了,砖头瓦砾堆成小山,烧焦的木梁斜着,在月光下像死人的骨架。
废墟边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布棉袄,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唐生智走过去。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女人抬起头,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
“家没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房子炸了,男人炸死了。就剩我了。”
唐生智蹲下来。
“你叫什么?”
“陈秀英。”
“陈秀英,你怎么不去收容所?”
“去过。”女人说,“人太多了,挤不下。我就出来了。”
唐生智看了看四周。十一月的夜风很冷,女人只穿着一件薄棉袄,冻得瑟瑟发抖。
“上车。”唐生智站起来,“我送你去收容所。”
女人摇了摇头。
“我不去。”她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等我男人。”
唐生智看着她。
她的眼神不对。那种空洞、茫然、失去了一切焦距的眼神,他前世见过——在那些黑白照片上,在幸存者的访谈录像里。
这个女人已经死了。不是身体死了,是心死了。
“你男人叫什么?”唐生智问。
“刘德柱。”
“刘德柱。”唐生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陈秀英,你男人不会回来了。但你还活着。你得替他活着。”
女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长官,我活不了了。”她说,“我真的活不了了。”
唐生智沉默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大概十几块大洋,放在女人身边的包袱上。
“拿着。”他说,“去收容所。明天有船去芜湖。到了芜湖,找个活。活下去。”
女人看着那些银元,没动。
唐生智转身走了。
他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长官,你叫什么?”
“唐生智。”
“唐长官。”女人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一线,“你会死吗?”
唐生智停下来。
“会。”他说,“每个人都会死。”
“那你怕吗?”
唐生智转过身,看着月光下那个瘦小的身影。
“怕。”他说,“但怕也要做。”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重新发动,驶入夜色中。
唐生智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废墟,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看过一份资料。南京大屠幸存者陈秀英,女,二十二岁,丈夫刘德柱在军轰炸中死亡。她在废墟边坐了三天三夜,被收容所的人抬走。后来她活下来了,活到了八十岁,儿孙满堂。
她在回忆录里写了一段话:“那天晚上,有个将军给了我十几块大洋。他说他叫唐生智。他说让我活下去。我活下来了。我不知道那个将军后来怎么样了。如果他活下来了,我想跟他说一声谢谢。”
唐生智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滚进鬓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为了陈秀英,也许是为了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通讯员,也许是为了这座注定要毁灭的城。
也许是为了他自己。
回到司令部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唐生智上楼,推开门,看见小石头还坐在走廊的凳子上,盖着他的军大衣,睡得很沉。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孩子在梦里皱了一下眉头,嘴里嘟囔了一句。
“爹……娘……”
唐生智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桌上又多了几份文件。他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看。
一份是军的图——情报部门通过无线电监听和间谍网络拼凑出来的,粗略但大致准确。
军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下辖上海派遣军和第十军,总共九个师团,大概二十五万人。
二十五万对十一万。
飞机、大炮、战车的差距更是没法算。
唐生智在纸上算了一笔账。
如果外围能拖住军五天,城里能撤出去二十万平民。
如果拖住七天,能撤出去三十万。
如果拖住十天——不可能拖住十天。
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桌上的台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灯罩烫得能煎鸡蛋。
他忽然想起一个数字。
前世他看过一份统计。南京大屠遇难人数,三十万。
三十万,不是数字,是人。
是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脸,自己的故事。
每个人都不想死。
唐生智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台灯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江涛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