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南京城下起了雨夹雪。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混着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天冷得厉害,气温骤降了七八度,风吹过来像刀子割肉。唐生智站在司令部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几乎没有人了——大部分平民已经疏散或者躲进了安全区,剩下的都是军人、警察和少数不愿离开的老人。街道两旁的店铺全部关门歇业,门板上贴着封条,在风中哗哗作响。
副官陈德推门进来。“司令,宋希濂将军来电。”
“念。”
“三十六师已全部撤出汤山防线,正在向麒麟门方向转移。军第十六师团主力紧随其后,预计今天下午进抵紫金山以东地区。宋将军请示下一步行动。”
唐生智转过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紫金山的位置上点了点。“告诉宋希濂,他的人不要全部撤回城里。留一个团在紫金山北麓打游击,牵制军侧翼。主力撤到中山门一带休整,补充弹药,准备巷战。”
陈德在本子上记下来。“还有一件事。桂永清队长来电,说军第九师团的前锋已经到了孝陵卫,距离紫金山防线不到五公里。他问什么时候可以开火。”
唐生智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告诉他,军进入射程就打。不用等命令。”
“是。”
中午十二点,紫金山方向传来了第一声炮响。
唐生智正在吃午饭——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汤。饭是凉的,咸菜太咸,汤里飘着几片菜叶子,寡淡无味。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炮声传来的时候,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司令,打起来了。”陈德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我知道。”唐生智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教导总队打响了,军就会把主力压上来。紫金山这一仗,少则三天,多则五天。”
“五天以后呢?”
唐生智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五天以后,雨花台。”
陈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下午两点,唐生智去了雨花台。
雨花台在中华门以南,是一座百米高的土丘,地势险要,是南京城南的制高点。守住雨花台,中华门就有屏障;丢了雨花台,中华门就直接暴露在军的炮口下。
守雨花台的是八十八师二六二旅,旅长朱赤。唐生智到的时候,朱赤正带着士兵挖战壕。他的军装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和士兵们一起挖。衬衫被汗水和雨水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朱旅长。”唐生智走过去。
朱赤抬起头,看见他,放下铁锹,敬了个礼。“唐司令,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朱赤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司令,这里危险。军侦察机天天来,万一被发现了——”
“发现就发现。”唐生智打断他,“我又不是没见过飞机。”
朱赤苦笑了一下,没再劝。他带着唐生智在阵地上转了一圈。战壕挖得很深,能站直身子不露头。机枪掩体用圆木和沙袋加固了,能扛住迫击炮的轰炸。阵地上到处是弹药箱、手榴弹、粮袋,堆得像小山。
“朱旅长,你的部队还有多少人?”
“两千三百人。”朱赤说,“淞沪打残了,补充了一千新兵,还没完全训练好。”
“装备呢?”
“每连六挺轻机枪,每营两挺重机枪。迫击炮十二门,战防炮四门。”朱赤顿了顿,“但炮弹不够。迫击炮每门只有八十发,战防炮每门只有四十发。打完了,就只能靠手榴弹了。”
唐生智沉默了几秒。“我会给你调的。”
朱赤看着他,没有说谢谢。他知道“会调”和“能调到”是两回事。军需仓库快空了,各部队都在抢弹药,他能分到的,不会太多。
“朱旅长,你知道雨花台为什么叫雨花台吗?”
朱赤愣了一下。“不知道。”
“南朝的时候,有个和尚在这里讲经,感动了上天,天上落下了花雨。所以叫雨花台。”唐生智看着远处的天空,“一千多年了,这里一直是南京的制高点。一千多年来,多少人在这个台上站过,多少人在这个台上死过。”
他转过身,看着朱赤。
“今天,轮到我们了。”
朱赤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铁锹,攥得指节发白。
从雨花台回来,天已经快黑了。
唐生智坐在车里,听见紫金山方向的炮声越来越密,连成一片,像夏天的闷雷,轰隆隆地滚过来,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响。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勾画着战场。军第九师团正在用炮火轰击教导总队的前沿阵地,一个联队一个联队地往上压。桂永清的人在战壕里,等军冲到一百米以内才开火,机枪、、迫击炮同时开火,把军压回去。然后军再炮击,再冲锋。如此反复,直到一方耗尽。
他知道教导总队能撑住。至少三天。
车到半路,忽然停了。
“怎么了?”唐生智睁开眼。
“前面堵住了。”司机说。
唐生智推门下车,看见前面路上堵了一长串车,都是军车,车上装满了弹药箱和物资。一个少尉跑过来,敬了个礼。“长官,前面有个坑,卡车过不去,正在填。”
“什么坑?”
“炸弹坑。昨天军飞机炸的,炸了三四米深。工兵已经在填了,大概半个小时能好。”
唐生智走过去看。路中间果然有一个大坑,直径五六米,深三四米,坑底积了半坑水,水里泡着碎石和泥土。十几个工兵正在往坑里填土,一锹一锹的,动作很慢,像慢动作。
“快点!”唐生智喊了一声。
工兵们加快了速度,但还是一锹一锹的,快不到哪里去。唐生智跳下坑,抢过一个工兵手里的铁锹,开始挖土。他的将军服很快就被泥水糊满了,肩章上的金星被泥盖住了,看不出颜色。
“司令!”副官陈德跑过来,“您不能——”
“我能。”唐生智头也不抬,继续挖。
坑里的泥水溅了他一身,冷得刺骨。他的胃又开始疼了,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咬着牙,一锹一锹地挖。工兵们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加快了速度。
二十分钟后,坑填平了。
唐生智爬上来,浑身是泥,像个泥猴。他把铁锹还给那个工兵,拍了拍手。“走吧。”
车子重新发动的时候,陈德递过来一条毛巾。“司令,擦擦脸。”
唐生智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毛巾上全是泥,擦完脸更花了。
小石头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唐生智问。
“长官,你像个泥菩萨。”
唐生智也笑了。这是他上任以来第一次笑。
回到司令部,唐生智洗了脸,换了净军装,坐下来开始批文件。
有一份是萧山令送来的疏散进度报告。“截至今,已疏散平民十三万二千人。疏散能力维持在一万五千人左右。”
十三万二。离三十万还差十七万。
唐生智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继续加速。不惜一切代价。”
又拿起下一份。是拉贝送来的安全区入住人数报告。“今入住难民已达八万人。安全区已严重超员,粮食和药品开始短缺。”
唐生智批:“明天调拨十吨粮食、五百磅药品到安全区。缺什么,直接从军需仓库调。”
又拿起下一份。是桂永清送来的战况报告。“教导总队今在紫金山前沿阵地击退军三次进攻,毙敌约三百人。我军伤亡二百一十人。”
唐生智在这份报告上批了一行字:“打得好。继续坚守。”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紫金山,雨花台,光华门,中华门。这些名字前世他在纸上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地名都对应着一场血战,每一场血战都对应着成百上千的死人。现在,这些地名变成了现实,那些死人变成了活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话,跟他要弹药,跟他要命令。
而他给不了他们太多。
他只能给一个命令——去死。
唐生智睁开眼睛,拿起笔,开始写记。
“十二月一,雨夹雪。
军今天开始进攻紫金山。教导总队打退了三次进攻,毙敌三百,自损二百一。
朱赤在雨花台挖战壕,问我雨花台为什么叫雨花台。
我说一千多年前,天上落下了花雨。
今天,雨花台上没有花雨,只有血雨。
从雨花台回来的路上,车被炸弹坑堵住了。我跳下去挖土,和工兵一起填坑。小石头说我像个泥菩萨。
泥菩萨也好,金菩萨也好,都是泥做的。过江的时候,泥菩萨自身难保。
但只要能保别人,自身难保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