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何欢的子看似恢复了往的“平静”。
每天寅时起床，听王婆那破锣嗓子吆喝，等待被点名去“伺候”不同的师姐。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低眉顺眼的杂役炉鼎，看起来比其他人更虚弱、更不起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里、脑海里，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
那枚种在李妙体内的“窃机印”，如同一个极其隐秘的坐标，持续不断地传来微弱的联系。每当夜深人静，或者白天李妙修炼、甚至可能又找了其他炉鼎“采补”时（想到这点何欢就忍不住心里暗骂这毒妇精力旺盛），就有一丝丝精纯的《毒蝎手》本源灵力，跨越空间，涓滴汇入他的丹田。
流量小得可怜，大概只相当于他自己打坐修炼一个时辰的百分之一。但架不住它“全天候”、“自动化”啊！而且这灵力精极高，几乎无需炼化，直接就能被他丹田里那丝同源的阴冷灵力吸收，缓慢壮大。
短短三天，那丝原本若有若无的阴冷灵力，已经壮大了两倍有余，虽然依旧微弱，但在何欢那贫瘠的丹田里，已经算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了。与之相比，柳如烟那里“意外”得来的那缕水属性灵力，就显得增长缓慢，几乎停滞。
“看来，只有成功种下‘窃机印’，才能开启这种‘持续偷电’模式。柳如烟那次只是意外泄露，不算数。”何欢暗自总结。这让他对“窃机印”更加渴望，但也更加谨慎。下一次出手，必须更有把握。
白天“上工”时，何欢变得更加“敬业”。面对不同的“客户”，他全力运转《基础导引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灵力“温顺”、“通畅”、“易于吸收”的优质炉鼎。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观察不同师姐的功法特点、灵力属性、乃至在双修时的习惯和敏感点——当然，这都是为了更精准地把握种下“窃机印”的时机。
他服务过修炼《春风化雨诀》、性子温和但采补时不容拒绝的孙师姐；也伺候过主修《烈焰掌》、脾气火爆动作也粗暴的赵师姐。每一次，他都咬牙忍受，同时疯狂运转“无相心念”，在极致痛苦或被迫迎合的伪装下，淬炼自己那微弱的神识。
“无相心念”的修炼痛苦异常，如同用砂纸反复打磨灵魂。好几次在“服务”过程中，他都因为分心修炼而差点露馅，被师姐们斥责“不专心”、“像块木头”。何欢只能加倍“卖力”表演，心里却把“无相心念”的口诀背了一遍又一遍。
进步是显著的。他的神识虽然总量增长缓慢，但“隐蔽性”和“韧性”却在提升。现在，只要他刻意收敛，即便是炼气四五层的修士，若不刻意用神识仔细探查，也很难发现他的异常，只会觉得这个炉鼎格外“温顺安静”。
而“窃机印”的凝练，他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每天晚上，等同屋的人都睡熟后，他就蜷缩在角落，在脑海中一遍遍模拟凝印的过程。用哪一缕灵力做核心，如何混合神识，如何勾勒那玄奥的轨迹，如何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隐蔽的方式打出……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他甚至开始尝试调动那丝阴冷灵力，在指尖极其微弱地模拟“窃机印”的波动。失败，失败，还是失败。那印记太复杂，对灵力和神识的控精度要求极高，以他现在的水平，十次里能成功一次就不错了，而且成功的那一次，印记也是淡得几乎看不见，且极不稳定，瞬间就会溃散。
“不行，还是太弱了。灵力不够，神识也不够强，控制力更是差得远。”何欢看着又一次在指尖溃散的印记虚影，眉头紧锁。按照这个速度，他想成功给下一个目标种下“窃机印”，至少还得苦练一两个月。而且目标修为不能超过炼气四层，再高，对方神识更强，更容易被发现。
时间不等人。在合欢宗这种地方，炉鼎的损耗速度极快。谁知道哪天就被哪个急需突破的师姐或者有特殊癖好的师兄“用废”了？
必须想办法加速！
这天下午，何欢刚“伺候”完一位修炼《缠丝劲》的师姐回来——这位师姐喜欢用灵力化作细丝束缚折磨人，何欢身上多了不少红痕——正瘫在通铺上默默运转“无相心念”缓解痛苦和恢复灵力，王婆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又在院里炸响了。
“何欢！死哪儿去了？滚出来！”
何欢心里一咯噔，赶紧爬起来，小跑出屋：“王管事，弟子在。”
王婆叉着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嫌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你小子最近……倒是挺经用。好几个师姐都说你‘耐力不错’。”
何欢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卑微讨好的笑：“都是师姐们手下留情，也是王管事您教导有方。”
“少拍马屁！”王婆哼了一声，但脸色稍霁，“算你运气好。内门的韩执事要炼制一批‘合和丹’，缺个试药的药引子。点名要个‘底子净、灵力温顺’的炉鼎。我琢磨着，你小子最近表现还凑合，就你了。”
内门？韩执事？试药？药引子？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何欢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合欢宗内门，那可不是外门能比的。执事至少是筑基期修士！试药？还是炼制丹药的药引子？这听起来比被采补危险一百倍！谁知道那“合和丹”是什么玩意儿，拿活人当药引，一个不好就是经脉尽碎、爆体而亡的下场！
“王、王管事……”何欢声音发颤，是真的有点怕了，“弟子修为低微，恐怕……”
“怕什么！”王婆眼睛一瞪，“韩执事说了，只是用你一点精血和灵力做引子，又不要你的命！这是你的造化！知道多少人想给内门执事办事都没门路吗？事成之后，赏赐少不了你的！至少两颗……不，一颗‘培元丹’！”
培元丹？何欢心中一动。那是比“回气丹”好上不少的丹药，能固本培元，对低阶修士夯实基础颇有好处。对他现在这虚弱的身体和微薄的修为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风险巨大，但回报也诱人。更重要的是，这是接触内门修士的机会！内门弟子修炼的功法、拥有的资源，远非外门可比。万一……有机会呢？
见何欢犹豫，王婆不耐地挥挥手：“别磨蹭了！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韩执事炼丹要紧，耽误了时辰，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何欢一咬牙，躬身道：“是，弟子遵命。”富贵险中求，修仙路上，哪有一帆风顺？或许，这就是他加快修炼进度的契机！
他回屋，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那身破青衣。跟着王婆，穿过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又过了两道有守卫把守的阵法门户，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亭台楼阁，飞檐斗拱，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吸一口都让人精神一振。道路两旁种着奇花异草，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偶尔有身穿白色或粉色内门弟子服饰的男女走过，个个气息沉凝，远非外门弟子可比。
这就是内门？何欢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四处张望，但心中震撼不已。这里的灵气浓度，比他住的鼎院强了十倍不止！若能在此修炼……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院门上挂着匾额，写着“百草轩”三个字。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烟火气。
王婆上前，对着守门的童子恭敬道：“劳烦通禀韩执事，外院管事王婆，奉命将试药炉鼎带到。”
那童子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却已有炼气三层的修为，瞥了何欢一眼，淡漠道：“等着。”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童子出来：“执事让你们进去。”
走进院子，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大。一侧是几间精舍，另一侧则是一个巨大的炼丹房，此刻正门户紧闭，但炽热的气息和隐隐的药香还是从门缝里透出来。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站在院中一株药圃前，弯腰查看一株灵草。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目光扫了过来。
那目光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何欢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站在对方面前，里里外外都被看了个通透。他连忙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这就是筑基修士的威压吗？
“你就是那个叫何欢的炉鼎？”韩执事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是，弟子何欢，见过韩执事。”何欢连忙行礼。
韩执事点点头，对王婆挥挥手：“人留下，你回去吧。明此时来接他。”
王婆如蒙大赦，连连躬身退下。
院子里只剩下何欢和韩执事，还有那个侍立一旁的童子。
韩执事走到何欢面前，伸手搭在他手腕上。一股温和却沛然的灵力探入何欢体内，迅速游走一圈。
何欢身体一僵，全力运转“无相心念”，将自身气息和那两缕异种灵力死死收敛在丹田最深处，只流露出《基础导引术》的温顺波动和因长期被采补导致的虚弱。
“嗯，底子还算净，灵力属性平和，虽然虚弱，但脉络通畅。”韩执事收回手，似乎还算满意，“随我来。”
他转身走向炼丹房旁边的一间静室。何欢赶紧跟上。
静室里陈设简单，只有一个蒲团，一个香炉，一张矮几。韩执事在蒲团上坐下，示意何欢站在面前。
“老夫炼制‘合和丹’，需一味‘人元药引’。”韩执事开门见山，“取你三滴心头精血，配合你运转《基础导引术》时散发的纯阳灵力，以特殊法门提炼。过程会有些痛苦，且会损耗你一些元气，但老夫可保你性命无虞。事成之后，赐你一颗‘培元丹’，助你恢复元气，固本培元。你可愿意？”
心头精血！何欢心里又是一沉。精血乃修士本，损耗一滴都需许久才能补回，何况三滴？还有损耗元气……这代价不小。
但他有选择吗？在筑基修士面前，他一个炼气一层（明面上）的炉鼎，跟蚂蚁没区别。
“弟子……愿意为执事效劳。”何欢低下头，声音恭敬。
“好。”韩执事也不废话，抬手凌空一抓。
何欢只觉得口一闷，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紧接着，三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芒的血珠，硬生生从他心口位置被出，漂浮在空中。血珠离体的瞬间，他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浑身力气像是被抽走大半，眼前阵阵发黑。
韩执事手指一引，那三滴心头精血便飞入他掌心一个玉瓶之中。随后，他屈指一弹，一道温和的灵力打入何欢体内，护住他心脉，缓解了一些精血离体的剧痛和空虚。
“运转《导引术》，将灵力散于百骸，尤其汇聚于天灵、膻中、丹田三处。”韩执事吩咐道，同时自己也开始掐诀，一股灼热而凝练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包裹住那盛放精血的玉瓶，开始炼化。
何欢不敢怠慢，强忍着虚弱和不适，盘膝坐下，全力运转《基础导引术》。温顺平和的灵力从丹田流出，散向四肢百骸，并按照要求，重点汇聚向天灵、膻中、丹田三处大。
他能感觉到，韩执事那灼热的灵力，如同一个无形的熔炉，正在炼化他的三滴精血，同时，一股奇异的吸力从韩执事那里传来，牵引着他散于体外的、带着他个人气息的纯阳灵力，融入那“熔炉”之中。
痛苦是必然的。精血离体本就损伤基，现在灵力又被持续抽取，哪怕有韩执事的灵力护持，何欢也感觉像是有钝刀子在一寸寸刮着他的骨髓。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咬牙坚持，同时，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疯长！
韩执事，筑基期修士！内门执事！他修炼的功法、他的灵力属性、他对灵力的控手法……无一不是远超外门弟子的宝贵财富！现在，他就在自己面前运转功法，提炼药引，心神必然高度集中，但也是防御相对薄弱的时候（至少比双修时强）……
更重要的是，此刻两人的灵力，因为“药引”提炼的需要，产生了极其微妙的联系！韩执事的灵力包裹、炼化着他的精血和散逸的灵力……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单方面的“灵力交融”？
“窃机印”……能不能用？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让何欢浑身血液几乎沸腾，随即又瞬间冰冷。太冒险了！对方是筑基修士！神识强大，感知敏锐！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在他面前施展“窃机印”，跟举着火把在夜里走路有什么区别？瞬间就会被察觉，然后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机会就在眼前！千载难逢的机会！
何欢的呼吸因为痛苦和紧张而变得粗重。他低着头，全力运转“无相心念”，将自己的所有念头、所有异样情绪死死压住，只流露出痛苦和虚弱。
时间一点点过去。韩执事全神贯注于炼制药引，指尖灵光闪烁，控制着火焰的大小和提炼的精度。静室里只剩下灵力运转的细微嗡鸣和何欢压抑的喘息声。
何欢的“无相心念”运转到了极致。他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块石头，一缕空气，彻底融入了周围的环境，连自身的痛苦都似乎被剥离出去一部分。他的神识，微弱但被锤炼得极其凝练、隐蔽，如同最细的蛛丝，悄悄探出，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靠近韩执事散发出的灵力波动。
不敢直接触碰，更不敢探向韩执事本体。他只是像最耐心的猎人，潜伏着，观察着，感应着那灼热、凝练、充满了生命气息的灵力特质。
“木火双属性？生机勃勃却又炽热灼人……这是炼丹师常见的属性……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独特的药香韵律？”何欢从韩执事那精纯浩瀚的灵力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妙的、不同于普通战斗功法的运转节奏，那节奏暗合某种草木生长、药性融合的规律。
他心脏狂跳，拼命记忆着这种“感觉”。这或许不是直接的战斗功法，但绝对是宝贵的炼丹师灵力控经验！对灵力的精细掌控，是任何功法修炼的基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
韩执事轻喝一声：“凝！”
只见他掌心玉瓶光芒大盛，三滴精血和他从何欢身上抽取的灵力精华彻底融合，化作一滴晶莹剔透、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暗红色液滴，被他小心地封入另一个更小的玉瓶之中。
“好了。”韩执事长舒一口气，脸色略显疲惫，但眼中带着满意之色。他看了一眼几乎虚脱在地的何欢，随手抛过一个玉瓶。
“这是答应你的‘培元丹’，回去好生调养，三内可恢复大半元气。今之事，不得对外人提起。”韩执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何欢颤抖着手接过玉瓶，入手温润。他挣扎着行礼：“多谢……韩执事赏赐……弟子……遵命。”
韩执事挥挥手，示意童子带他出去。
走出百草轩，被外面的风一吹，何欢才感觉自己后背已经完全湿透，冰凉一片。他紧紧攥着装有培元丹的玉瓶，身体因为失血和灵力损耗而虚弱不堪，但一双眼睛，在低垂的眼睑下，却亮得惊人。
虽然没有、也不敢种下“窃机印”，但他冒险用“无相心念”近距离感知了筑基修士的灵力运转！哪怕只是皮毛，哪怕只是炼丹时的特殊韵律，也让他获益匪浅！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无相心念”的隐蔽性——在如此近的距离，面对筑基修士，他竟然没有被察觉！
这给了他巨大的信心。
回到鼎院自己的角落，何欢迫不及待地倒出那颗培元丹。龙眼大小，色泽温润，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药香，远非李妙、柳如烟给的那些劣质货色可比。
他一口吞下。丹药化开，温和却磅礴的药力迅速扩散，滋养着他受损的心脉和涸的经脉，补充着亏损的精血元气。那暖洋洋的感觉，让他舒服得几乎呻吟出来。
他立刻盘膝，一边吸收药力，一边在脑海中反复回味、揣摩从韩执事那里感知到的那一丝“药香韵律”和精妙控感。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何欢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更加清澈明亮。培元丹的药力被吸收了小半，损耗的元气恢复了不少，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对灵力的感知和控，似乎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小的提升。
“无相心念”似乎也精进了一分。
他摊开手掌，心念微动。丹田内，那丝来自柳如烟的水属性灵力悄然游出，在掌心凝聚成一滴微不可查的水珠；紧接着，那丝壮大了一些的、来自李妙的阴冷灵力也窜出，在旁边化作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黑色锋芒。
两者并行不悖，虽然微弱，却泾渭分明。
何欢看着掌心这两缕截然不同、却都因“窃取”而得来的灵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快了……就快了……”
窗外的晨光，照进这阴暗的鼎院通铺，落在少年清瘦却挺直的脊背上。
炉鼎的“修炼”之路，似乎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