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三年五月初六,皇帝寿辰。
天还未亮,京城就已。朱雀大街两侧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禁军士兵,盔甲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马蹄声从各个方向传来,那是各府官员的车驾正赶往皇宫。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像一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邵静站在邵府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三天。
距离三皇子给出的期限,只剩最后一天。而今天,是皇帝寿宴,也是前世二皇子发动政变的子。
她一夜未眠。
桌上摊着三封信。左边是太子的密信,字迹潦草,墨迹未时被匆忙送出。右边是三皇子昨夜派人送来的“契约”,条款清晰,条件诱人。中间是她自己写的名单——明镜阁所有能调动的成员,锦衣卫中可信的将领,还有……她必须在今天保护的人。
“小姐。”
孙姑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香混着红枣的甜味,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您该吃点东西。”孙姑娘将粥放在桌上,“今天会很漫长。”
邵静转过身,接过粥碗。碗壁温热,透过指尖传来些许安慰。她舀起一勺,粥煮得很烂,米粒几乎融化在汤里。她慢慢吃着,味觉却像被屏蔽了,尝不出任何味道。
“都安排好了吗?”她问。
孙姑娘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明镜阁十七人已混入宫中,三人扮作宫女,五人扮作内侍,九人混在各府随从里。锦衣卫那边,张千户答应配合,但他手下只有三百人可信。”
“三百人……”邵静放下勺子,“不够。”
“确实不够。”孙姑娘说,“但张千户说,他会尽量控制宴会厅周围的区域。至于皇宫外围……”
“外围有禁军。”邵静打断她,“禁军统领是贵妃的人。”
书房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晨曦从云层缝隙里透出,将天空染成淡金色。但这份美丽之下,是即将到来的血腥。
“太子殿下那边呢?”孙姑娘问。
邵静看向桌上那封密信。
“他今早会到。”她说,“但不会直接进宫。他会在城外等我的信号。”
“信号?”
“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在午时放一支红色烟花。”邵静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筒,“如果情况失控,放蓝色烟花。”
竹筒只有手指粗细,表面涂着防水的桐油。孙姑娘接过竹筒,手有些抖。
“小姐……”她欲言又止。
邵静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像晨雾一样,随时会散去。
“别担心。”她说,“前世我死过一次,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今生,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再发生。”
她走到衣架前,上面挂着一套宫装。
不是她平时穿的素色衣裙,而是一套正式的命妇朝服。深紫色的锦缎,绣着繁复的牡丹纹样,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边。这是皇帝特赐的服饰,只有一品诰命夫人才有资格穿。
而她,以尚书府嫡女、皇帝特使的身份,今天必须穿上它。
孙姑娘帮她更衣。
锦缎很重,压在肩上像背负着什么。金线刺绣摩擦着皮肤,有些刺痒。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但眼神坚定。她拿起梳子,将长发盘成复杂的发髻,上三支金簪。
一支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一支是太子送的定情信物。
还有一支……是三皇子昨夜派人送来的,簪头刻着一个小小的“睿”字。
她看着那支簪子,手指在簪身上停留片刻,最终没有取下。
“该走了。”她说。
—
皇宫,乾清宫宴会厅。
时辰尚早,但厅内已布置完毕。三十六张紫檀木桌案呈扇形排列,每张桌案上都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正中央是皇帝的御座,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御座两侧各摆着三张稍小的桌案——那是给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准备的。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食物的气味。
御膳房的太监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烤全羊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溅起细小的火星。蒸笼里冒着热气,那是各色点心。酒坛已经开封,酒香混着果香,甜腻得让人头晕。
邵静走进宴会厅时,已有几位官员到了。
他们看到她,眼神各异。有惊讶,有疑惑,有轻蔑,也有……警惕。
她穿着命妇朝服,但未嫁之身出现在这种场合,本就是僭越。可皇帝特使的身份,又让她有了正当的理由。这种矛盾,正是她需要的掩护。
“邵特使。”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邵静转过身,看到三皇子萧景睿。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皇子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雅出尘,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但邵静知道,这副皮囊之下,藏着怎样复杂的心思。
“三殿下。”她微微屈膝。
萧景睿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味道很熟悉,前世他每次见她,身上都是这个味道。
“邵特使今天很美。”他轻声说,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金簪上,看到那支刻着“睿”字的簪子时,嘴角微微上扬,“这支簪子,很适合你。”
邵静垂下眼睛。
“殿下过奖。”
“不是过奖。”萧景睿说,“是实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今天会很热闹。邵特使……准备好了吗?”
邵静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清澈,像秋天的湖水,一眼能看到底。但湖底藏着什么,她看不清。
“准备好了。”她说。
“那就好。”萧景睿笑了,“我很期待,今天会发生什么。”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邵静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袖中握紧。
“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邵静侧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少女正低头为她斟茶。少女的脸很普通,丢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普通。但邵静认得她——明镜阁成员,代号“雀”。
“情况如何?”邵静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低声问。
“二皇子的人已经控制了宫门。”雀的声音细若蚊蝇,“禁军换防时间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现在守门的,全是贵妃娘家的人。”
“宴会厅呢?”
“厅内安全,但厅外……”雀顿了顿,“厅外有至少两百名带刀侍卫,都是生面孔。张千户的人被调到了外围,进不来。”
邵静的心沉了沉。
果然。
和前世一样,二皇子要先控制皇宫,再在宴会上发难。
“太子殿下到了吗?”她问。
“到了,在城外三里处的驿站。”雀说,“带了五百亲兵,但……进不了城。城门已经关了,说是为了陛下安全,禁止任何军队入城。”
茶杯在邵静手中微微颤抖。
茶水荡出涟漪,映出她苍白的脸。
“告诉殿下,”她低声说,“按原计划,等我的信号。”
“是。”
雀斟完茶,躬身退下。
邵静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前世有,今生也有。三皇子曾经说过,她这个习惯很可爱,像小猫在挠爪子。
她停下动作。
宴会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官员们按照品级依次入座,低声交谈。话题无非是朝政、家事、还有……今天的寿宴。每个人都面带笑容,但笑容背后,是各自的算计。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所有人立刻起身,跪倒在地。
邵静跟着跪下,额头触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透过额头的皮肤传来寒意,她闭上眼睛,听着脚步声。
很慢,很重。
皇帝的脚步。
前世这个时候,皇帝已经病重到需要人搀扶才能行走。但今天,脚步声虽然沉重,却还算稳健。
难道……病情没有前世那么严重?
她不敢抬头,只能听着。
脚步声从她身边经过,带着一股浓重的药味。那味道很复杂,有人参的甘苦,有灵芝的清香,还有……某种她说不出的、带着腥气的味道。
像血。
“平身。”
皇帝的声音响起,沙哑,疲惫,但依然带着威严。
邵静起身,抬头看去。
御座上,皇帝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金冠。但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鹰一样扫视着下方。
他的目光在邵静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但邵静感觉到了。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今是朕的寿辰。”皇帝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诸位爱卿能来,朕心甚慰。”
“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百官齐声高呼。
声音震得屋顶的琉璃瓦都在轻微颤动。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开宴。
乐声响起。
编钟清脆,琴瑟悠扬,舞姬们穿着彩衣翩然入场。她们旋转,跳跃,衣袖翻飞如蝶。宴会厅里顿时热闹起来,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但邵静知道,这热闹是假的。
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里面的毒药。
她端起酒杯,假装饮酒,目光却在厅内扫视。
太子还没来。
二皇子坐在皇帝左侧下首,正微笑着与身边的官员交谈。他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亲王服,头戴金冠,气度雍容。但邵静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放在桌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三皇子坐在皇帝右侧下首,安静地喝酒。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邵静,但很快移开,像只是随意一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午时将至。
邵静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看向厅外,天空很蓝,阳光刺眼。但远处,似乎有乌云在聚集。
“邵特使。”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邵静猛地回神,看到一名太监正站在她面前。太监很年轻,脸很白,笑容很标准。
“陛下召见。”太监说。
邵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起身,跟着太监走向御座。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她背上,有好奇,有嫉妒,有……意。
走到御座前,她跪下。
“臣女邵静,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说。
邵静起身,垂首站立。
皇帝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宴会厅里的乐声还在继续,舞姬还在跳舞,但这一角,却像被隔绝开来,安静得可怕。
“邵静。”皇帝终于开口,“你父亲……是个忠臣。”
邵静的手指猛地收紧。
“臣女代父亲,谢陛下隆恩。”
“忠臣不该枉死。”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但朝堂之上,忠奸难辨。有时候,忠臣死得最快。”
邵静抬起头,看向皇帝。
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清明。
“陛下……”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摆了摆手。
“今天是你父亲的祭。”他说,“三年前的今天,他被押赴刑场。”
邵静的呼吸一滞。
她当然记得。
永昌二十年五月初六,皇帝寿辰。而就在同一天,她的父亲被诬谋反,满门抄斩。皇帝在宫中饮宴,她的家人在刑场流血。
多么讽刺。
“朕今天叫你来,”皇帝继续说,“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咳嗽了几声。太监连忙递上帕子,皇帝接过,捂住嘴。再拿开时,帕子上有一抹刺眼的红。
邵静的心沉到谷底。
“陛下保重龙体。”她低声说。
皇帝笑了。
笑容很苦,像吞了黄连。
“保重?”他摇头,“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但有些事,必须在死前做完。”
他看向邵静,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邵静,朕给你一道密旨。”
邵静跪倒在地。
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递给她。绸缎很轻,但拿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这道旨意,”皇帝说,“只能在最危急的时刻打开。记住,是最危急的时刻。”
“臣女遵旨。”
邵静接过密旨,手指颤抖。
她将密旨藏入袖中,绸缎贴着皮肤,冰凉。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回到你的座位。今天……会很漫长。”
邵静叩首,起身退下。
回到座位时,她的手还在抖。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但也让她冷静下来。
密旨。
皇帝在最后时刻,给了她一道密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知道今天会出事?意味着他早有准备?还是……这只是他临死前的挣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时间不多了。
午时的钟声即将敲响。
她看向厅外,手伸入袖中,摸到那个竹筒。
红色烟花,还是蓝色烟花?
她必须做出决定。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匆匆走进宴会厅。
是太子萧景琰。
他穿着太子朝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坚定。他走到御座前,跪下。
“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
皇帝看着他,很久,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太子起身,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厅内,最后落在邵静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很短的一瞬,但足够了。
邵静看到了他眼中的担忧,也看到了他眼中的决心。
她微微点头。
太子也点头回应。
然后,他端起酒杯,向皇帝敬酒。
“儿臣祝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皇帝笑了,端起酒杯。
但就在这一刻,邵静看到了。
皇帝酒杯里的酒,颜色不对。
比正常的酒更深,更稠,在琉璃杯中泛着诡异的紫红色。
像血。
她的心跳骤停。
前世,皇帝就是在喝了这杯酒后,吐血身亡。然后二皇子发难,控制皇宫,宣布太子谋反。
时间线……提前了?
不,不是提前。
是她的记忆有误?还是……有人改变了计划?
她来不及细想。
皇帝已经举起了酒杯。
“陛下——”
邵静猛地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乐声停了,舞姬停了,交谈声停了。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
“邵特使有何事?”他问。
邵静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该怎么说?直接说酒里有毒?那她会立刻被当成刺客。不说?皇帝会死。
两难。
绝对的死局。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响起。
“父皇。”
是三皇子萧景睿。
他站起身,走到御座前,跪下。
“儿臣有一事禀报。”
皇帝放下酒杯,看着他。
“说。”
“儿臣接到密报,”萧景睿的声音清晰,平静,“城外有军队调动,正向皇宫而来。”
宴会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军队?”
“谁的军队?”
“要造反吗?”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说清楚。”
萧景睿抬起头,看向二皇子。
“二哥,”他说,“你能解释一下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二皇子。
二皇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手从桌下拿了出来,握成了拳。
“三弟这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很冷。
“我的意思是,”萧景睿站起身,走到厅中央,“城外那支军队,是你的人。你打算在父皇寿宴上,宫夺位。”
“胡说八道!”二皇子拍案而起,“萧景睿,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萧景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他将信递给太监,太监呈给皇帝。
皇帝接过信,打开。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他将信狠狠摔在地上。
“逆子!”
二皇子跪倒在地。
“父皇,儿臣冤枉!这信是伪造的!是三弟陷害儿臣!”
“陷害?”皇帝冷笑,“信上有你的私印,有你的笔迹,还有你调兵的令牌拓印。这些,都是伪造的?”
二皇子哑口无言。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开始发抖。
邵静看着这一幕,心脏狂跳。
不对。
这一切不对。
太顺利了。
三皇子怎么会提前拿到证据?二皇子怎么会这么轻易被揭穿?还有……那杯毒酒,皇帝还没喝。
她猛地看向皇帝的酒杯。
酒杯还在桌上,酒还在里面。
紫红色的液体,在琉璃杯中微微晃动。
像在嘲笑她的愚蠢。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匆匆跑进宴会厅,脸色惨白。
“陛下!不好了!城外军队……已经到宫门了!”
皇帝站起身。
“谁带的兵?”
“是……是禁军副统领,王将军!”
王将军。
贵妃的侄子。
二皇子的表兄。
皇帝看向二皇子,眼神冰冷。
“好,很好。”他说,“朕的好儿子,真是给朕准备了一份大礼。”
二皇子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消失了。
他笑了。
笑容狰狞,疯狂。
“父皇,”他说,“您老了。该退位了。”
“放肆!”太子拔剑上前,“萧景宸,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二皇子站起身,拍了拍手。
宴会厅的门被猛地推开。
数十名带刀侍卫冲了进来,将所有人围住。
刀光雪亮,映着一张张惊恐的脸。
邵静的手伸入袖中,握住了竹筒。
但就在这时,三皇子走到了她身边。
“现在,”他低声说,“是最危急的时刻吗?”
邵静看向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早就知道?”她问。
“我知道很多事。”萧景睿说,“但有些事,必须让它发生,才能解决。”
他看向皇帝的酒杯。
“比如那杯酒。”
邵静的心猛地一沉。
“酒里……”
“酒里确实有毒。”萧景睿说,“但不是致命的毒。只是一种……会让父皇暂时昏迷的药。”
“为什么?”
“因为,”萧景睿看向二皇子,“有些人,必须让他以为自己赢了,才会露出所有底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邵静,现在该你做出选择了。”
“红色烟花,还是蓝色烟花?”
“与我联手,还是……与我为敌?”
邵静看着眼前的混乱。
侍卫的刀,官员的惊恐,二皇子的狂笑,太子的愤怒,皇帝的沉默。
还有三皇子平静的眼神。
她握紧了竹筒。
竹筒的棱角硌着掌心,生疼。
远处,宫门方向传来喊声。
军队已经进宫了。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