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整个人暴露在门廊下面。
蹲着的姿势，离窗户不到一米。
大伯站在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半个身子探出来。
他看着我。
一开始是呆滞。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是一种冰冷的狠厉。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苏明月，你听了多少？”
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台机器。
所有的害怕、心跳、发抖，全被压到了最底层。
浮在表面的只剩一个想法。
现在不能慌。
慌了就出不去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动作很慢，很自然。
抬头看着他，甚至挤出了半个困惑的表情。
“大伯，我刚来，看到门口亮着灯就过来了，我来找我爸的。”
大伯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没有躲他的眼神。
爸从屋里走出来，脸色铁青。
一把拽住我的手臂往外拉。
“走，跟我回家。”
力气大得我脚步踉跄了一下。
走到巷子里，离了大伯家的灯光，四周暗下来了。
他松了手，压低声音，声音里有我从没听过的东西。
像是恨。
“你来这儿什么？”
“散步路过。”
“以后别来这边。听到没有？”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大步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心跳快得像在跑百米。
我已经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爸说去镇上买东西，下午回城。
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我。
“路上买点吃的。”
“好。”
那两百块钱攥在手心里，皱巴巴的，有烟味。
我把钱装进口袋，出了门。
没有去买东西。
我去了镇卫生院。
妈妈生前最后大半年几乎每个月都来看病。
我在城里上班，打电话回来她总说没事，小毛病。
最后一次通话是她去世前一周。
她说就是胃不舒服，老毛病了，别往心里去。
声音很虚，说一句停一下，像是喘不上气。
我说要不我请假回来陪你去大医院看看。
她说不用，开了药了，过几天就好。
七天后。
爸打电话来说妈妈走了，突发心梗。
我到卫生院挂号窗口，跟护士说想查已故家属的就诊记录。
报了妈妈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护士查了一会儿，打了一叠单子出来。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页一页翻。
妈妈去世前八个月，总共来了十一次。
症状记录反复出现同样几个词。
恶心呕吐。
四肢乏力。
手脚麻木。
脱发。
诊断栏写着：慢性胃炎，更年期综合征，营养不良。
处方是胃药和维生素。
十一次。
八个月。
同样的症状反复出现。
每一次来，都比上一次严重。
没有一个大夫想过往别的方向查一查。
镇卫生院。
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中毒的病人。
我把所有记录拍了照片，发给大学同学周晓。
她在省城三甲医院心内科当医生，是我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的朋友。
发完之后我说：“帮我看看这个人的症状像什么，别问为什么，先帮我看。”
半小时后，她回了一段语音。
声音不太对。
“苏明月，你认真的？”
“这些症状……说实话，不像胃病。反复呕吐、脱发、手脚麻木、持续大半年越来越严重？这更符合慢性重金属中毒的表现，比如铊、砷，都有可能。”
“当然我不能凭这些就确诊。”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