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有点长,我妈走得很慢。她那条伤腿不敢用力,每一步都拖得艰难,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爸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我妈瞬间僵住,手指无意识蜷起,低声说:“放我下来。”
“都回家了,不用演了。”我爸皱眉,“你现在不是里面的下人。”
我妈没再动,整个人都很僵硬。
我跟在旁边,拉着她一截袖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总这样抱我。
那时候我走不动路,或者闹脾气,她会一把把我抱起来,点点我的鼻子说:“沈杳,你怎么这么黏人?”
我会搂着她笑。
可现在,被抱着的人换成了她。
回到家时,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米白色针织裙,外面披着驼色大衣,妆容温柔,头发卷得刚刚好,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
她叫林知意,是我妈的表妹。
也是我爸现在名正言顺养在家里的女人。
三年前我妈要离婚,就是因为发现了他们的事。可没等官司打完,我妈就“失踪”了。后来,林知意搬进家里,佣人改口叫她“知意小姐”,但实际上谁都知道,她过的是女主人的子。
她看到我妈,先是一愣,随后唇角慢慢扬起来。
“表姐回来了?”
我妈看向她怀里的孩子,手指微微缩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竟然屈膝,低头,平静地说:
“我回来了。”
林知意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顺从,眼里的得意差点压不住。
“回来就好。”她笑得温柔,“阿砚这几年一直惦记你。”
我爸脸色一沉:“知意。”
她立刻识趣地闭嘴,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长得很像我爸,尤其眼睛。
我一看见他就想哭。
我妈却只是低下头,像什么都没看见。
进了客厅,我外公外婆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准确地说,是我妈的爸妈。
他们一个在喝茶,一个在看报纸,神情平静得像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外婆最先抬头,看见我妈,重重放下茶盏。
“你还知道回来?”
我妈站在门口,没说话。
外婆皱着眉,语气比冬天的风还冷。
“当年你自己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现在知道吃苦头了?回来就老实点,别再作了。”
外公连眼皮都没抬。
“知意这些年替你照顾这个家,不容易。你别不识好歹。”
我僵在原地,手脚发麻。
我不明白。
明明受苦的人是我妈,为什么每个人都在指责她?
我想替她说话,可我不敢。因为从小到大,只要我多维护我妈一句,外婆就会骂我没教养,说我被我妈带坏了。
我妈慢慢弯下膝盖。
在所有人面前,跪了下去。
“是我不懂事。”
她说。
“以后不会了。”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脾气很好,却很骄傲。她会教我做人要讲道理,要守边界,要有尊严。小时候有亲戚逗我说女孩子读书没用,她当场就翻了脸,抱着我离席,连饭都没吃。
可现在,她跪得那么自然,像是真的被打断了脊梁。
我爸轻咳了一声,像是也有些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