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翻了翻，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你真的自学了这么多？”
“主任，给我三个月。”林念看着她的眼睛，“三个月后要是考不上，我回来上班，到时候您还收我吗？”
王主任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在辞职信上签了字。
“去吧，考上了给我报个喜。”
“一定。”
林念走出纺织厂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机器的轰鸣声从窗户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一头喘息的巨兽。她在这里度过了上一世最黑暗的十年，手指上的茧子到现在还在，但她的眼神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的眼神了。
她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复习的子单调而枯燥，但对林念来说，这种单调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上一世，她连这种单调都没有。每一天都在机器的轰鸣中开始，在身体的疲惫中结束，连坐下来安安静静看一页书的时间都是偷来的。而现在，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支配，有完整的教材可以学习，有一张属于自己的书桌和一盏不会突然熄灭的台灯。
唯一的扰来自继祖母。
老太太自从林娇娇走后，就像换了个人。她不再哭闹，也不再咒骂，而是用一种更隐蔽、更阴损的方式来折腾林念。比如，故意在林念看书的时候在堂屋里放大收音机，声音开到最大，震得屋顶都在抖。比如，趁林念不在家的时候把她的复习资料翻得乱七八糟，有几页甚至不见了。比如，做饭的时候只做自己那份，林念回来发现锅里空空如也，灶台冷得像她的心。
林念一开始选择忍耐，因为她知道，跟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吵架，不管谁对谁错，传出去都是她的不是。这个年代，“尊老爱幼”是写在骨子里的道德准则，哪怕那个“老”不值得尊重。
但忍耐是有底线的。
那天下午，林念从外面回来，发现书桌上摊开的数学笔记本少了好几页。她翻了翻，又翻了翻，确认那几页确实不在了。那几页上记着她刚从图书馆借来的那本《高等数学导论》里的重点内容，整个市图书馆只有这一本，她已经续借了一次，不能再续了。
她走出隔间，看见继祖母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盆水，手里捏着一团纸浆，正往水里扔。
那团纸浆上隐约还能看见蓝色的墨水痕迹和密密麻麻的公式。
林念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
继祖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挑衅的笑容：“怎么啦？我收拾屋子，看见你桌上那些废纸，就顺便给你清理了。你看看你这孩子，屋里堆得跟猪窝似的……”
“那是我的笔记本。”林念说，“我从图书馆借的书上抄下来的笔记。”
“哦，那你自己再抄一遍呗。”继祖母拍了拍手上的水，站起来，“反正你整天也没别的事，就是看那些没用的书。”
林念看着盆里那团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样的纸浆，口有一团火在烧，但她没有发作。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哎，你嘛去？”继祖母在身后喊。
林念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