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电梯井像一道垂直的深渊，从地下三层直通地下八层。
叶青悬在电梯井的半空中，念力在身周形成一层无形的缓冲垫，把他整个人托举在距离井壁十厘米的位置。头顶是电梯轿厢的底部，脚下是四十米的垂直落差和黑暗。他的手指张开，淡蓝色的力线在意识中勾勒出井壁上每一处可以借力的凸起和缝隙。
头顶传来振浩压得极低的呼吸声。他悬在叶青上方三米处，念力控制不如叶青精细，正在努力让自己不碰到井壁。具子允在最上方，负责监控安防系统的动态。
“恩秀，我们到位了。”具子允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轻得像一缕烟。
“收到。”恩秀的声音从地面传来，“监控显示地下五层到八层的巡逻刚完成一轮。下一轮在十二分钟后。你们有十二分钟。”
“够了。”
具子允向下看了一眼。黑暗中，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改造人的视觉系统自动切换到微光模式。四十米的垂直落差在她眼中清晰得像白昼。
“我先下。振浩第二，叶青最后。”她说，“落地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地下八层的地面是金属格栅，念力要覆盖整个脚底，分散压力。”
她松开手，身体自由下落。
不是真正的自由落体。她的念力在身周形成了一层减速场，下坠的速度被精确控制在每秒两米。两秒后，她的脚尖点在电梯井底部的金属格栅上，发出的声音不比一只猫落地更响。
振浩接着下落。他的控制力明显粗糙一些，落地时金属格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具子允抬头瞪了他一眼。
叶青最后一个下。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井壁。下坠的瞬间，他关闭了视觉——不是闭上眼睛，而是把注意力从视觉信号上移开，完全依赖念力感知。淡蓝色的力线在黑暗中展开，标注出周围一切物体的位置、距离、材质、振动频率。他感知到头顶的电梯轿厢，感知到脚下的金属格栅，感知到具子允和振浩身体的电磁场。
他控制着自己的下落速度，不是用念力托举自己，而是用念力改变周围空气的密度。这是具子允教他的——不要对抗重力，而是改变重力的介质。改造人的念力不能真正控引力，但可以控接触到的物质。空气也是一种物质。
他的脚尖触及金属格栅。零声响。
具子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三个人站在电梯井底部。面前是一扇标注着“B8”的金属门，门禁面板上亮着红色的指示灯。虹膜加脑波双重认证。
具子允从腰间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贴在门禁面板旁边。设备屏幕上跳出一串代码，开始破解。
“恩秀给的破解器，”她低声说，“能绕过虹膜认证。但脑波认证——”
“我来。”
叶青蹲下来，把手掌贴在门禁面板上。他的大脑开发度是20%，感知力足以捕捉到电路中流动的每一个电子信号。他闭上眼睛，让念力渗透进面板内部的电路板。
脑波认证的核心原理，是识别被授权者独特的脑电波频谱。每个人的脑电波就像指纹，有独一无二的频率特征。但具子允在这栋楼里被关押了三年，她的脑波数据早就在系统里了——只是被标注为“实验体”，权限受限。
叶青在电路板中找到了存储脑波频谱数据的芯片。他的念力精细到可以拨动芯片中的电子，修改几个关键字节。
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跳成绿色。
门开了。
振浩低声骂了一句。“你刚才做了什——”
“把他自己的脑波频谱写入了授权列表。”具子允替叶青回答了，她的嘴角在面罩下微微弯了一下，“权限等级——S。”
S。白博士自己的权限等级。
叶青站起来，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修改芯片数据消耗了他大量念力，鼻腔里那股铁锈味又涌上来了。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三个人穿过门，进入地下八层的走廊。
走廊很长，大约五十米，两侧是落地玻璃窗。玻璃后面是一间间实验室，里面的设备比叶青在主楼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先进——基因测序仪、冷冻电镜、神经接口原型机，还有几台他说不出名字的设备，外形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医疗舱。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实验室深处的东西。
一排透明的培养罐，每一个都有两米高，里面充满了淡黄色的营养液。浸泡在营养液中的是人。男女都有，年龄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不等，全部闭着眼睛，身体被各种管线连接着。他们的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叶青的感知力告诉他，他们不是睡着了。他们的脑电波是平的。
“是失败品。”具子允的声音没有起伏，“白博士把改造失败的实验体保存起来，用于后续研究。这些人……在改造中脑死亡了，但身体还活着。她就把他们当作器官培养皿。”
振浩的拳头握紧了。
“别分心。”具子允说，“数据室在前面。走。”
他们沿着走廊快速移动。叶青的感知力全开，扫描着前方每一个可能的威胁。安防摄像头的位置、巡逻人员的热信号、压力感应地板——恩秀提供的地图上标注了大部分，但他不信任那份地图。白博士太精明了，她一定在恩秀不知道的地方加装了额外的安防措施。
“停。”
叶青忽然举起手。
三个人同时静止。具子允回头看他，眼神询问。
叶青指向走廊前方十米处的地板。肉眼看上去，那是一块普通的金属格栅，和走廊其他部分一模一样。但他的念力感知捕捉到了格栅下方的东西——一组压电传感器，灵敏度足以捕捉到一只蟑螂的体重。
“新装的。”他说，“恩秀的地图上没有。”
具子允盯着那块地板看了两秒。“能绕过吗？”
叶青闭上眼睛，让念力渗透进地板下的电路。压电传感器的原理是把压力信号转换成电信号。如果他能用念力在传感器上方制造一个持续的反向压力场，抵消脚步产生的压力变化……
“给我十秒。”
他的念力像一层无形的膜覆盖在传感器上方。压力场的强度需要精确控制——太强会触发传感器，太弱不足以抵消体重。他的太阳开始突突地跳。
“走。一个一个过。”
具子允第一个。她踏上那块地板时，叶青能感觉到传感器传来的微弱压力信号，但念力场在信号到达阈值之前将它抵消了。她安全通过。
振浩第二个。他比具子允重至少二十公斤。叶青加大念力场的强度，鼻腔里的铁锈味变浓了。振浩的脚踏上地板——传感器沉默。
然后是叶青自己。
他需要在自己移动的同时维持念力场。这相当于同时做两道不同的微积分题，左手和右手各自独立运算。他的大脑开发度是20%，理论上能做到，但实际作起来像是要把意识劈成两半。
他迈出第一步。念力场稳定。
第二步。稳定。
第三步。他的脚踏上那块地板。压力传感器感受到他体重的瞬间，念力场精确地施加了反向补偿。电信号波形在达到报警阈值之前被压了回去。
通过。
叶青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喘着气。面罩被鼻血浸湿了一小片。改造人的恢复力已经开始工作，鼻腔里破损的微血管在几秒内愈合，但消耗的念力需要时间恢复。
具子允回头看了他一眼。“还能继续吗？”
“能。”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在这种时候，过多的关心就是浪费时间。
走廊尽头是数据室。
门禁同样是虹膜加脑波双重认证。叶青如法炮制，再次修改了权限芯片。他的念力储备已经消耗过半，修改完成后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但门开了。
数据室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墙上是一整面服务器机柜，指示灯闪烁如星图。中央是一台主控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大宇脑科学研究所的Logo。
具子允走到终端前，从腰间拔出另一个设备——一个更大的U盘，入了终端的数据接口。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
“数据复制需要七分钟。”她说，“振浩，守门口。叶青，你——”
她看到叶青正在服务器机柜后面摸索什么。
“你在做什么？”
“找主电源线。”叶青说，“复制完数据后需要植入逻辑炸弹。最快的方式是从硬件层面写入，不是从软件层面。”
他从机柜后面拉出一束电缆。“恩秀给的那个逻辑炸弹程序，是从系统内部删除数据。但如果白博士有离线备份，内部删除没有意义。”
具子允的眼神变了。“你有更好的办法？”
叶青从腰间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那是他从现实世界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一个高能电磁脉冲发生器，本来是他实验室里用于测试电子设备抗扰能力的。穿越时它正好在白大褂口袋里。
“逻辑炸弹从系统内部删除数据。这个，”他举起那个装置，“从物理层面销毁所有存储介质。电磁脉冲，定向发射，只影响地下八层的电子设备。启动后，这片区域所有的硬盘、芯片、服务器，全部变成废铁。包括冷冻舱的控制系统。”
具子允看着那个巴掌大的装置。“你从哪来的？”
“我的世界。”
她没有追问。“冷冻舱的控制系统被销毁，贵公子会怎么样？”
“冷冻休眠状态被强行中断，身体会经历急速解冻。就算他的改造等级再高，从零下一百九十度直接回到常温，细胞结构也会——”
“会死。”具子允接过话。
沉默。
进度条走到了30%。
“我去冷冻舱那边。”具子允忽然说，“你们在这里等数据复制完成。时间到了就启动那个东西。”
叶青抬起头。“你一个人去？”
“如果电磁脉冲启动的时候贵公子还没死，我们需要有人对付他。”她的声音平静，“这里只有我有可能拖住他。”
“具子允——”
“这是命令。”她打断他，“你是唯一会作那个装置的人。振浩负责保护你。这是最优分配。”
进度条走到了45%。
叶青看着她。面罩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的眼睛说明了一切。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电磁脉冲启动之前，亲手死那个冷冻舱里的同类。如果不死，就拖住他，让叶青和振浩有机会撤离。
“第1103天。”他说。
具子允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你答应过我的。”叶青说，“活下来。去看海。”
进度条走到了60%。
具子允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在叶青的肩膀上按了一下——改造人之间确认彼此存在的触碰。
然后她转身，走出数据室，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进度条走到了80%。
振浩守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走廊。叶青盯着屏幕上缓慢爬行的进度条，手指按在电磁脉冲发生器的启动开关上。
“她一个人去没问题吗？”振浩没有回头。
叶青没有回答。
进度条走到了95%。
然后走廊里响起了警报。
——
不是安防系统被触发的声音。那种警报声更尖锐、更急促，整栋楼都能听见。
这个声音不一样。它是一种低沉的、脉动式的嗡鸣，像是某种大型设备正在启动。
叶青的念力感知捕捉到了来源。走廊尽头，更深处，地下八层的最深处——冷冻舱。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苏醒了。不是被强行解冻，而是按照预设的程序，正在被激活。
“白博士。”叶青的声音涩，“她提前激活了贵公子。”
进度条走到了100%。数据复制完成。
但警报声还在继续。那低沉的嗡鸣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正在开始跳动。
振浩转过身，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她怎么会——”
“她知道我们会来。”叶青拔下复制完数据的U盘，塞进战术背心的内袋，“展示会期是假的。潜入路线是假的。安防系统的漏洞是假的。她从头到尾都在等我们。”
他看向走廊尽头。那里，黑暗中，一个高大的影子正在站起来。
叶青的手指按在电磁脉冲发生器的启动开关上。
“振浩。”
“什么？”
“带着数据走。从电梯井原路返回。恩秀会接应你。”
“你——”
“走。”
振浩咬紧牙关。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个影子，然后转身冲出了数据室。
叶青一个人站在数据室里，手指按在启动开关上。电磁脉冲发生器的指示灯亮起红色——准备就绪。
走廊尽头，那个影子走出了黑暗。
贵公子。
他大约二十五岁，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实验服，赤着脚。他的头发因为长期冷冻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皮肤苍白得像大理石。他的面容出奇地英俊，是一种被精密计算过的比例——基因改造不只是改造大脑，也改造了外貌。
但最让叶青感到寒冷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淡金色的。瞳孔不是圆形，而是微微呈现出纵向的狭长形状。像是某种被基因工程优化过的视觉系统——不是人类的，是猎食者的。
贵公子站在走廊中央，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数十米的距离，“一个20%的残次品。还有一个……”
他转过头，看向走廊的另一端。
具子允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摘掉了面罩，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她的表情很平静，和贵公子对视的目光没有一丝退缩。
“1级。”贵公子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商品，“白博士说过你。她说你是她最接近成功的失败品。”
“你不是失败品？”具子允的声音同样平静。
“我是成功品。”贵公子抬起一只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40%的大脑开发度。意识控。完美的恢复力。白博士花了十五年，失败了上百次，终于制造出了我。”
他放下手，看向具子允。
“你知道0级和1级的区别是什么吗？”
具子允没有说话。
“1级是被动感知。你能看到、听到、嗅到常人无法感知的信息，但你无法真正‘进入’另一个人的意识。”贵公子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0级可以。”
他动了。
不是冲向具子允，而是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
叶青的念力感知捕捉到了某种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念力——念力是力的传递，是物质与物质的相互作用。贵公子发出的东西没有物质载体，它直接作用于具子允的神经系统。
意识控。
具子允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眼睛睁大，瞳孔剧烈收缩。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指在颤抖，念力在她身周不受控制地爆发——纸杯、灰尘、金属碎片，所有小物件都悬浮起来，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混乱的漩涡。然后全部坠落。
她在抵抗。用自己的大脑开发度，对抗贵公子的入侵。
但40%对20%以下的压制，是维度级的。
具子允的膝盖弯了下去。她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指甲嵌进金属格栅的缝隙里。血从她的鼻孔流下来，滴在银灰色的金属表面。
“看到了吗？”贵公子慢慢走向她，“这就是差距。你的一切感知、一切记忆、一切思维，在我面前都是打开的书。我可以读，也可以写。”
他蹲下来，和跪在地上的具子允平视。
“比如这个——‘第1103天。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说要带我去看海。’”
具子允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很感人。”贵公子说，“可惜是假的。没有人会带你去看海。没有人会带一个武器去看海。”
他的手指伸向具子允的额头。
“现在，让我看看那个20%的残次品在你记忆里是什么——”
他没有说完。
因为一道淡蓝色的念力冲击波从数据室的方向轰了过来。
不是攻击贵公子。是攻击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消防管道爆裂，高压水流倾泻而下。在水幕落下的同一瞬间，叶青从数据室里冲了出来。他的左手按下了电磁脉冲发生器的启动开关，右手凝聚了全部剩余的念力。
电磁脉冲发生器发出尖锐的充电声。
贵公子的金色瞳孔转向叶青。
“残次品也想——”
水幕落在他们之间。
水是导体。
叶青的念力最后一次爆发——不是攻击，而是引导。他把念力当作导线，将电磁脉冲发生器释放出的高能电磁场，沿着水幕，精确地导向贵公子的身体。
贵公子的动作停滞了。
不是意识控的效果，而是他的神经系统被电磁脉冲直接冲击了。改造人的大脑比普通人敏感百倍，对电磁扰的耐受度反而更低。他的身体僵在原地，金色的瞳孔失去了焦点。
“现在！”
叶青嘶吼。
具子允动了。
她从地上暴起，念力凝聚在右拳上，一拳轰在贵公子的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贵公子的身体飞出去，撞穿了走廊尽头的墙壁，坠入冷冻舱区域的黑暗中。
电磁脉冲发生器的充电声达到顶点。
然后释放。
一道肉眼可见的蓝色电弧从装置中爆发，沿着水幕、沿着金属格栅、沿着墙内的每一条电缆蔓延开来。数据室里的服务器机柜同时冒出火花，屏幕炸裂，指示灯全部熄灭。走廊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整个地下八层陷入黑暗。
然后是死寂。
只有水流从破裂的管道中倾泻的声音，和应急照明灯缓慢亮起的微光。
叶青靠在墙上，电磁脉冲发生器从他手中滑落。他的念力完全耗尽了，鼻腔、耳道、眼角都在渗血。改造人的恢复力正在疯狂工作，但消耗的速度超过了恢复的速度。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
具子允站在走廊中央，大口喘着气。她的脸上全是血——有她自己的，也有贵公子的。她的右手手指扭曲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是刚才那一拳的反作用力造成的。改造人的恢复力正在把骨折复位，骨头摩擦的声音细微但清晰。
“他死了吗？”叶青的声音沙哑。
具子允没有回答。她盯着走廊尽头那个被撞穿的墙洞，瞳孔收缩到极限。
黑暗中，传来了声音。
是笑声。
很低，很轻，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愉悦感。
“有意思。”
贵公子从墙洞里走了出来。
他的口塌陷了一块——具子允那一拳打断了他的骨，可能还伤到了肺部。但他走路的方式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他的恢复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工作，塌陷的口在几秒内重新隆起，断裂的肋骨在皮下自动复位。
“电磁脉冲。”他说，金色的瞳孔在应急灯的微光中反射着冷光，“聪明的战术。如果你用的是级的电磁炸弹，可能真的会对我造成永久损伤。可惜，你那东西的功率太小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嗒的复位声。
“只是让我麻痹了几秒。”
他走向他们。
具子允挡在叶青面前。她的右手还没完全恢复，手指依然扭曲着，但她已经重新凝聚了念力。空气中出现了一圈透明的波纹——她在用念力压缩空气，准备制造冲击波。
贵公子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具子允的念力。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
三个人都听到了。
头顶。楼上。远处。
枪声。
不是一发两发，是密集的自动武器射击声。然后是爆炸。然后是更多的枪声。
通讯器里忽然传来恩秀急促的声音：“——振浩出来了！他带着数据！但是白博士的清理部队也出动了——他们包围了整栋楼——我们在B3层和他们对上了——需要支援——”
通讯在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中中断。
贵公子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一首有趣的音乐。“看来你的小老鼠们被堵住了。”
他看向具子允。
“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1级。”他说，“你应该带着他们逃命的。现在，你的小老鼠们会死在楼上。而你们两个——”
他的金色瞳孔在黑暗中亮起来。
“——会死在这里。”
他再次抬起手，五指张开。
具子允的念力冲击波同时出手。
两个人的力量在走廊中央碰撞，空气被压缩到极致然后爆炸，金属格栅被掀起，墙壁上的混凝土开裂。冲击波把叶青掀飞出去，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金属门框上。
视野开始变暗。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具子允和贵公子在走廊的废墟中缠斗。她的念力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每一击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贵公子在笑。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
叶青是被痛醒的。
不是受伤的痛——他的恢复力已经处理了大部分外伤。是大脑深处的痛。念力枯竭到极限之后，神经元重新充能的过程，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他的大脑皮层。
他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辆行驶中的面包车后车厢里。车身的震动透过金属地板传上来，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头更疼。应急灯的光从车厢前方的驾驶座方向漏过来。
恩秀在开车。她的左肩包着渗血的绷带，但她握方向盘的手很稳。
振浩坐在他旁边，脸上多了一道新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他看到叶青睁开眼睛，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瓶水。
叶青接过水，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他能感觉到水分被细胞吸收的过程。念力在缓慢恢复，大概回到了正常水平的10%左右。
然后他看到了具子允。
她坐在车厢最里面，靠着车厢壁，双腿蜷起来。她的脸上全是血污和淤青，右臂用撕碎的衣服布条简单固定着——恢复力会处理好骨折，但需要时间。她的眼睛睁着，盯着车厢顶部的某个点。
但她还活着。
叶青撑起身体，挪到她旁边。车厢很小，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具子允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昏迷之后，我和他打了大约三分钟。他一直在玩。像猫玩老鼠。”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清理部队从楼上下来了。他分神了。我用念力引冷冻舱区的液氮管道。”
液氮。零下一百九十度。
“他被冻住了几秒。我带着你从电梯井往上撤。在B3层和恩秀他们会合。清理部队正在围攻停车场。振浩……”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振浩抢了一辆他们的装甲车。我们冲出来了。”
叶青看向振浩。后者只是耸了耸肩，脸上的伤随着动作裂开了一点。
“数据呢？”叶青问。
振浩从怀里掏出那个U盘。外壳上沾着血，但完好无损。
叶青靠回车厢壁。大脑深处的刺痛正在缓慢减轻，但另一种更沉重的疲惫感压了上来。他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贵公子还活着。”
这不是疑问。
“活着。”具子允说，“液氮只能暂时限制他的行动。他的恢复力比我强太多。我们撤出大楼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挣脱冰层了。”
沉默。
面包车在深夜的首尔街道上行驶。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光透过车厢的缝隙漏进来，在四个人脸上明灭。
“白博士把贵公子激活了。”恩秀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没有回头，“展示会可能是假的，但他被激活是真的。这意味着白博士已经有了一张可以随时打出来的王牌。0级改造人，完全体。我们几个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呢？”振浩的声音冷硬，“你打算放弃？”
“我没说放弃。”恩秀的声音同样冷，“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们需要新的计划。原来的计划是基于贵公子不存在的前提制定的。现在他存在了。”
“我们可以——”
“到了。”
具子允忽然开口。
面包车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停在一栋老旧的三层建筑前。这里是首尔老城区的一处废弃诊所，恩秀在行动前设置的安全屋之一。
四个人下车。具子允走在最前面，推开门。诊所里面比外面看上去更破旧——候诊室的椅子堆在墙角，地板上积着灰，药房的门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但后门通向一个地下室，那里有恩秀提前储备的物资：食物、水、医疗用品、武器。
振浩把具子允按在一把椅子上，开始重新给她固定右臂。恩秀在处理自己肩膀的伤口。叶青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个沾血的U盘。
地下室只有一盏应急灯，光昏黄。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叶青问。
“白博士会全力搜捕我们。”具子允说，“清理部队、大宇集团的安保、可能还有被她收买的警方。首尔不大。最多一周，她会找到这里。”
“一周。”
“足够恢复。”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也足够制定新的计划。”
“什么计划？”
具子允沉默了一会儿。
“正面强攻。”她说，“潜入失败了。下次就不潜入了。我们直接走进那栋大楼，从一楼到地下八层，掉贵公子，掉白博士，然后引爆整栋楼。”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讨论明天的天气没有区别。
振浩绑绷带的手停了一下。“你说‘我们’。我们几个？七个改造人，三个2级，四个3级，一个1级，再加一个……”他看了一眼叶青，“20%的外来者。对面是五十个3级清理部队，一个0级怪物，可能还有白博士不知道从哪里调来的雇佣兵。”
“不够吗？”
振浩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是改造人特有的、在绝境中被出来的笑。
“够。”他说。
恩秀也笑了。她把染血的旧绷带扔进垃圾桶，从物资箱里拿出一卷新的。
叶青看着他们。七个人，加上他，八个。对抗一栋楼。
他想说这太疯狂了。但他说出口的是：“我需要恢复念力。至少回到100%。”
具子允看向他。“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你教我那一招。液氮管道那一招。”叶青说，“不是用现有的条件去战斗，而是制造条件。环境本身可以成为武器。”
具子允看着他。应急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
“你学得很快。”她说。
“你教得好。”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微小的、几乎不算笑容的弧度。
地下室外面，首尔的夜色正在褪去。黎明前的黑暗最浓的时候，恩秀关掉了应急灯。四个人在黑暗中各自休息，改造人的恢复力在睡眠中工作效率最高。
叶青没有睡。
他靠在墙上，手里握着那个U盘。里面有白博士十五年的研究资料，完整的脑部基因改造技术。系统任务要求的全部内容。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系统任务。
他在想具子允在贵公子面前跪下的画面。那个从十五岁起就独自在墙上刻字确认自己存在的女孩，被一个0级怪物用手指抵住额头，读取了她最隐秘的记忆。第1103天。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说要带我去看海。
贵公子说，可惜是假的。
叶青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不是假的。
他要把这句话刻进那个怪物的脑子里。用念力。用液氮。用他能找到的任何方式。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了首尔老城区的巷子。
新的倒计时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