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凛没有提前打招呼。
林晚晴是在下午三点,端着一壶热茶准备去书房时,才得知老爷子今天回来。
陈妈站在一楼回廊,正指挥两个管家搬行李。见她下来,陈妈压低声音招呼:
“夫人,老爷今天提前回来了,少爷正陪着说话。您要不要……”
“我去备几个老爷子爱吃的菜。”林晚晴没犹豫。
“夫人哪里知道——”
“牛肉炖萝卜,清蒸鲈鱼,还有红豆薏米汤。”她看着陈妈略显惊讶的神情,淡淡道,”进顾家前,我查过。”
陈妈笑了笑,退开让路。
林晚晴转身去厨房。她心里明白,今天这顿饭,是她在顾家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道关。
顾怀远坐在正厅的老藤椅里,手边搁着一杯没动过的龙井。
他六十二岁,发鬓已白了大半,但腰板仍旧挺直,眼神清明而锐利。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一年,可他走进来的时候像是还能再活二十年。
顾凛坐在他对面,父子俩相处时一贯话少,正厅里只有落地钟走动的声音。
“人呢?”顾怀远开口,声音平稳,不辨喜怒。
“在厨房。”
“她知道我今天会来?”
“知道了。”
顾怀远慢慢端起茶杯,不再说话。顾凛也没解释更多。
这是他们父子的默契——有些事,等着看比说出来更有意思。
林晚晴端着托盘出来时,正厅里两个顾家男人都在看她。
一个是她每天朝夕相对、冷得像块石头却偶尔会给她姜茶的丈夫。
另一个是她从未谋面、但查过所有能查到资料的老爷子。
她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走进来,稳稳把托盘放到茶几上。
“老爷子,我是林晚晴。进门晚,您受累先喝杯牛——厨房说您喝了大半年的药,胃有些弱,凉的不合适。”
顾怀远低头看了眼那杯温牛,又抬头看她。
他的目光不像普通老人那样浑浊温和,而是带着一种见过大风浪的沉静。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三四秒,像在认真判断什么。
林晚晴没有回避。
“坐。”顾怀远终于开口。
不是问句,是指令。
林晚晴在顾凛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她余光瞥见顾凛动了动唇角——不是笑,但也不是冷漠。
“你是出版社的?”顾怀远问。
“前出版社。”她如实答,”辞了。”
“为什么辞?”
“进了顾家,再继续跑稿约不合适。不过……”她顿了顿,语气不卑不亢,”等安顿好了,我打算自己写。”
顾怀远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写什么?”
“还没定。”林晚晴平静道,”但不会是爱情小说。”
这句话落下去,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顾怀远笑了——那是今天他第一次笑,皱纹在眼角舒展开来,像一棵老树突然开了朵花。
“凛儿。”他转头看儿子。
“嗯。”
“有点眼光。”
顾凛没应这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晚晴发现,他把茶杯放回去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
晚饭摆了满满一桌。
牛肉炖萝卜是顾怀远年轻时走南闯北爱吃的,清蒸鲈鱼是他最近几年口淡后的偏好,红豆薏米汤是医嘱里推荐的养身食谱。
林晚晴每一样都查了、备了、做了。
顾怀远坐下来,扫了一眼桌子,沉默了一下,没评价,拿起筷子先尝了牛肉。
豆腐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餐厅,跳上旁边的凳子,圆滚滚地盯着那碗牛肉。
“下去。”顾怀远没看它,平静地说。
豆腐喵了一声,跳下去,缩在老爷子脚边趴着。
“它平时这样?”林晚晴轻声问陈妈。
陈妈低声答:”老爷在哪,它就在哪,黏了好多年了。”
林晚晴看了眼那只橘猫,它正用下巴蹭着顾怀远的鞋面,尾巴悠悠地甩着,像个讨巧的小孩。
她忽然觉得,这只猫很聪明——它知道谁是这个家真正的重心。
饭后,顾怀远让顾凛去书房,说有账目要交代。
林晚晴收拾碗碟,陈妈来帮忙,被她摆手推开了。
厨房里,她一边洗碗,一边把今天所有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爷子问的每一个问题,都不是闲话家常——是在考她。她辞职的理由,她的计划,她的态度。
他不问”你喜欢凛儿吗”,不问”你们感情好不好”,他只问”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老一辈的人,看的不是情感,是骨气。
林晚晴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关掉水龙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洗完了?”
是顾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已经松了,神情比白天放松了一点点。
“嗯。”她拿毛巾擦手,”你们谈完了?”
“嗯。”
两个”嗯”,一问一答,天衣无缝地结束了这段对话。
林晚晴往外走,从他身边经过时,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
“今天做得不错。”
她停了一步。
“谢谢夸奖,顾先生。”
“顾凛。”
她回头,他正看着她,表情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过——不必叫我顾先生。”
林晚晴定定看了他一秒,然后转过身,往走廊尽头走去。
“晚安,顾凛。”
她的声音很平,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拍。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顾凛站在原地,久久没动,目光跟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拐进了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