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苏钰脸色微变，看向她的目光带上一丝惊疑和不解。淼淼今是怎么了？平她最是知礼懂事，怎会在靖王明显不悦时还出言请求？
玄尘道长更是头皮一麻，恨不得立刻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家小姐请出去。靖王在此，他哪还有心思做别的！
裴珩似乎终于对她提起了一丝兴趣，那双深眸再次落在她身上。这一次，目光似乎有了些重量，隔着白纱，上官淼都能感觉到那审视的力度。
“哦？”他语调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你所求何事？”
上官淼稳住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弱而真诚，半真半假地回道：“回道长方才诊断，言臣女脉象有异，非寻常药石可医，需设坛祈请，窥探天机，方能明了病。臣女心中惶恐，只想恳求道长，能否先将祈请需注意的禁忌告知一二，臣女也好回府早做准备，以免冲撞神明。”
她这番话，既点出了玄尘要“设坛”之事，又将意图归结于“询问禁忌”，显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一个被“怪病”吓到的深闺小姐的正常反应。
然而，听在苏钰和玄尘耳中，却无异于惊雷！
苏钰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上官淼会突然在靖王面前提起此事！玄尘那套说辞，骗骗深闺女子还行，岂能摆在明面上，尤其是在靖王这等心思深沉的人面前？
玄尘道长更是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比苏钰更清楚靖王的可怕之处。自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若是被这位王爷盯上…
果然，裴珩的目光再次转向玄尘，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带上了压力：“设坛祈请？窥探天机？玄尘道长竟有如此通玄之能，倒是本王孤陋寡闻了。不知欲窥何天机？又需何种法坛？”
玄尘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连忙躬身道：“王爷明鉴！贫道…贫道只是见这位小姐脉象奇特，故而出言试探，所言‘设坛’‘天机’云云，实乃…实乃夸大之词，意在安抚小姐情绪，并非真能窥得天机！王爷恕罪！贫道万万不敢行那等惑乱人心之事！”
他语速极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诊断，恨不得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学艺不精”“夸大其词”上。
上官淼心中冷笑。
果然如此！
这妖道心里有鬼！
而且，他怕极了裴珩！
苏钰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青白交加。他精心安排的一步棋，竟被上官淼这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在裴珩面前彻底搅黄了！玄尘这个废物，竟然如此轻易就改了口！
裴珩听完玄尘急切的辩解，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意味深长地“呵”了一声。
这一声轻呵，吓得玄尘头垂得更低，身体微微发抖。
“既是夸大其词，后便谨言慎行。”裴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道门清净地，莫要信那江湖术士蛊惑之言。”
“是是是！王爷教训的是！贫道谨记！谨记！”玄尘如蒙大赦，连连保证。
裴珩这才似乎失了兴致，不再看他们，对知客道士淡淡道：“带路吧。”
“是，王爷这边请。”知客道士连忙躬身引路。
裴珩迈步，从上官淼和苏钰身边走过，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微冷的清风。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上官淼一眼。
直到那迫人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通往后园的廊道尽头，殿内的几人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口气。
苏钰猛地看向上官淼，眼神复杂无比，有惊疑，有恼怒，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审视：“淼淼，你方才太冒失了！怎可在靖王面前胡乱开口？”
上官淼抬起脸，隔着白纱，声音带着委屈和后怕：“师兄，我…我只是太害怕了…那道长说得那般严重，我…我才想问问清楚…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不是惹王爷不高兴了？”
她将受惊闺秀的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苏钰看着她这副样子，一肚子的怀疑和火气顿时发不出来了。是啊，淼淼一向单纯，定是被玄尘那套说辞吓到了，才会失了分寸。要怪，只怪玄尘沉不住气，更怪靖王偏偏这个时候出现！
他只能缓和了语气：“罢了，下次切不可如此。靖王殿下岂是你我能冲撞的？幸好殿下今未加怪罪。”
他又转向脸色依旧苍白的玄尘，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道长，既然脉象无大碍，那‘设坛’之事，便就此作罢吧。今叨扰了。”
玄尘此刻哪里还敢提什么设坛，忙不迭道：“是贫道学艺不精，惊扰小姐了。小姐只是寻常气血不足，好生静养即可，无需任何法事。”
苏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憋闷和计划被打乱的不甘，对上官淼温声道：“淼淼，既然道长都这么说了，你也可安心了。我们回去吧。”
上官淼乖巧点头：“嗯，多谢师兄。”
目的已经达到，她自然不会再多留。
转身离开偏殿时，上官淼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裴珩消失的那条廊道，心中波澜微起。
今之事，看似是她利用裴珩搅黄了苏钰的阴谋，但…靖王裴珩，他真的只是恰好路过吗？
他那句对玄尘的“擅长祈禳之法”，似乎意有所指。
这位王爷，比她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
而他今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
……
马车缓缓驶离玉清观，车厢内的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苏钰坚持送上官淼回府，此刻正与她同乘一车。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关切的模样，但偶尔看向上官淼的眼神，却带着一丝难以消散的探究。
上官淼则始终微垂着头，纤白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一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的模样，完美地诠释了一个被“怪病”之说和“冲撞王爷”双重惊吓到的深闺小姐。
“淼淼，还在害怕吗？”苏钰的声音温柔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玄尘道长后来不是也说了，只是寻常气血亏虚，好生将养便无碍了。靖王殿下虽威严，但也未曾怪罪于你，不必过于忧心。”
上官淼抬起脸，帷帽早已取下，露出那张苍白却精致的小脸，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师兄，我…我只是觉得后怕。那道长起初说得那般骇人，什么灵光内蕴、福祸相依，还要设坛窥天机…听着就让人心慌。后来在王爷面前又改了口，我…我都不知道到底该信哪一句了。”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玄尘前后不一的诊断上，语气充满了困惑和不安，仿佛只是一个被江湖术士忽悠晕了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