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跑出了两条街，林笙觉得后背依然凉飕飕的。
那种被X光彻底扫描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就在刚才，面对那个突然凑近的卷发男人，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趁着雷斯垂德被新发现的线索吸引，趁着那个高智商侦探转身去查看尸体袖口的泥点，她像只受惊的猫一样钻进了那辆刚停稳、还没来得及关门的救护车，然后趁着医护人员拿担架的空档，从另一侧车门溜之大吉。
伦敦的清晨冷得让人想骂街。
林笙缩着脖子，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摄政公园的石子路上。
胃里空空如也，系统面板上的“饥饿值”正在疯狂闪烁红灯。她摸了摸口袋，除了一张还没捂热的穿越体验卡，连半个便士都摸不出来。
“这哪是穿越，这是荒野求生吧。”
她叹了口气，找了个看起来还算爽的长椅坐下。
脑子里的噪音虽然还在，但只要不刻意去集中注意力，那些声音就像是背景里的白噪音，勉强能忍受。
公园里人不多。晨跑的精英男从身边掠过，耳机里的摇滚乐漏出几声鼓点；推着婴儿车的保姆在打电话抱怨雇主的小气。
林笙百无聊赖地揉着太阳，视线随意地扫过四周。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在隔壁那张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款型老旧但质地厚实的米色毛衣，外面罩着件深色夹克，手里捧着一杯在这个天气里早已凉透的咖啡。他看起来很年轻，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沧桑，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最显眼的是，他的手边靠着一黑色的金属拐杖。
约翰·华生。
全伦敦、全剧、乃至全世界脾气最好的退伍军医。
林笙的心脏猛地跳快了两拍。这就遇上了？
还没等她感叹命运的巧合，一阵尖锐、暴躁且充满了怨妇气息的咆哮声，毫无预兆地钻进了她的脑海。
“扔了我！求求你扔了我！”
“我只是一无辜的铝合金管子！我不想再陪你演这种‘身残志坚’的苦情戏了！”
声音来源正是那拐杖。
“你的腿明明没事！昨天追公交车的时候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上车就开始瘸，你有毒吧约翰·华生！”
“我是战场辅助器材，不是你的心理安慰剂！放我自由！我要去垃圾桶！我要去回收站！”
林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谁能想到，在原剧中承载了华生战后创伤、象征着心理阴影的拐杖，内心戏居然是个暴躁的吐槽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嘴角的笑意。
机会来了。
她现在身无分文，无处可去。按照剧情，华生马上就要遇到老友斯坦福，然后被带去巴院见夏洛克，最后入住贝克街221B。
如果想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活下去，抱紧主角团的大腿是唯一的出路。
既然已经在雷斯垂德面前立了“神棍”人设，那不如在华生面前也把这个人设立住。
打定主意，林笙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风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流浪汉，然后起身走了过去。
“介意我坐这儿吗？”
华生正盯着手里的咖啡杯发呆，听到声音，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典型的、充满了迷茫和温和的眼睛，像只被雨淋湿的金毛寻回犬。
“哦，不，请便。”
他下意识地把那聒噪的拐杖往里收了收，给林笙腾出位置。
“啊！别挤我！”拐杖还在尖叫，“这铁椅子冰死我了！约翰你个没有心的男人！”
林笙强忍着耳鸣，在华生身边坐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华生显然没有聊天的兴致，他礼貌性地缩回视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emo世界里。
林笙知道，对于一个刚从阿富汗战场退下来的士兵，普通的搭讪不仅无效，反而会引起警惕。她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瞬间击碎他心理防线的切入点。
“那个……”
林笙指了指他手里的咖啡，语气随意得像是谈论天气，“这咖啡早就凉了，喝下去对胃不好。”
华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杯子，苦笑一声：“是啊，忘了喝。”
他准备起身把咖啡扔进垃圾桶。
就在他拿起拐杖撑着地面，准备借力站起来的瞬间，那个动作显出一丝刻意的僵硬。
“哎哟喂！又来了又来了！”
拐杖在林笙脑子里疯狂弹幕，“看这做作的姿势！看这虚假的受力点！我本没承重好吗！他全靠左腿站起来的！”
林笙看着华生一瘸一拐的背影，眼神微微一闪。
“你的腿，其实不疼吧？”
这句话很轻，在这个空旷的公园清晨，却像是一声惊雷。
华生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他转过身，动作甚至因为过于惊讶而忘记了掩饰那个“瘸腿”的设定，显得异常利索。
“你说什么？”
他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戒备，那是军人特有的应激反应。
林笙依然坐在长椅上，双手在兜里，尽量模仿夏洛克那种看透一切的冷淡神情——虽然她现在的形象更像个无家可归的先生。
“我说，你的腿伤。”
她抬起下巴，点了点他手里的拐杖。
“它告诉我，它很累。”
“什么？”华生皱起眉头，显然觉得遇到了精神病，“女士，如果你是在开玩笑……”
“它说它很累，因为你本不需要它，却非要带着它。”
林笙打断了他，语速平缓而笃定，完全复述着脑海里那拐杖的吐槽。
“你的肩膀没有倾斜，鞋底的磨损也是对称的。刚才你站起来的时候，并没有把重心放在拐杖上。”
“这是心理作用，对吗？创伤后应激障碍。你的战场在脑子里，不在腿上。”
华生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捏变形。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亚洲女孩。她看起来很年轻，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仿佛能直接看到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这些话，他的心理医生说过。
但那是在经过了无数次检查、无数次谈话之后得出的结论。
而这个女孩，仅仅是在旁边坐了两分钟。
“你是谁？”华生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也是……某种新型的心理推销手段？”
“推销？”
林笙笑了笑，耸耸肩，“我只是个能听见‘万物回响’的过路人。比如现在，你口袋里的手机正在抱怨，说你没钱充话费了。”
华生的脸瞬间涨红。
那是窘迫，也是被戳穿后的无措。
他的抚恤金确实快花光了，伦敦的物价高得离谱，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搬去那个偏远的郊区贫民窟。
“抱歉，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见好就收，林笙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我只是想说，既然腿没事，不如把拐杖扔了。它真的很想去回收站。”
拐杖在脑海里欢呼：“对对对！女神！听她的！把我扔了！”
华生看着手里的黑色金属杆，神情复杂。
那种被一眼看穿的恐惧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释然。就像是一个背负了许久的秘密，突然被人轻描淡写地戳破了，反而没那么沉重了。
“你……很特别。”
华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叫约翰，约翰·华生。”
“林笙。”
林笙伸出手。
就在两只手即将握住的瞬间，一个略显惊喜、带着几分胖乎乎质感的男声从侧后方了进来。
“约翰？约翰·华生！”
林笙和华生同时转头。
一个戴着眼镜、身材微胖、手里拿着外带早餐的男人正一脸兴奋地跑过来。
迈克·斯坦福。
那个被称为“神夏第一红娘”、亲手促成了福华cp的传奇配角。
林笙在心里给斯坦福点了个赞。
时间卡得刚刚好。
“迈克？”华生有些惊讶，“天哪，好久不见。”
“是啊，自从巴院分别后就没见过了。”斯坦福笑着拍了拍华生的肩膀，眼神随后落在了旁边的林笙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这位是……你的朋友？”
华生看了看林笙，似乎在斟酌该怎么介绍这个刚刚一眼看穿他心理疾病的神秘女孩。
“刚认识的。”
林笙抢先回答，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既然你们老友重逢，我就不打扰了。”
她作势要走。
这是一招欲擒故纵。
她知道斯坦福接下来会问华生什么，也知道华生会抱怨什么。
果然，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了斯坦福的声音。
“你看上去气色不太好，约翰。怎么，伦敦的生活不习惯？”
“呵，习惯？”
华生的声音里透着股自嘲的苦涩，“我现在只希望能找个付得起房租的地方，别让我露宿街头就行。”
“房租？”斯坦福笑了，“巧了，今天早些时候也有人跟我抱怨同样的事。”
“谁？”
“一个以前在巴院工作的怪人，正好在找室友。”
听到这里，林笙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恰到好处的“兴趣”和“惊讶”。
“找室友？”
她话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这倒不是演的，她是真急，“抱歉打断一下，你们是在讨论合租吗？实不相瞒，我也在找房子，而且……我的预算也非常有限。”
斯坦福推了推眼镜，打量着林笙。
“呃，这位小姐，那个家伙……可能不太好相处。约翰是没办法，你是……”
“我喜欢怪人。”
林笙走回来，站在华生和斯坦福中间，脸上挂着那种“我知道剧情”的自信笑容。
“而且，我觉得华生医生也需要一个……能让他生活变得‘’一点的室友，不是吗？”
她看了一眼华生。
华生握紧了手里的拐杖。虽然他对这个女孩还有些疑虑，但那种被人理解的感觉让他并没有反感她的加入。
“多个人分摊房租总是好的。”华生居然帮腔了，“迈克，那是谁？”
斯坦福耸耸肩，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吧，既然你们都坚持。那就跟我来吧。”
“他在哪？”
“还能在哪？老地方，巴塞洛缪医院的实验室。”
……
去往巴院的路上，林笙一直很安静。
但她的脑子里并不安静。
那拐杖似乎是因为看到了被抛弃的希望，一路都在高歌《哈利路亚》。而斯坦福手里的咖啡纸杯也在八卦：“这女的谁啊？约翰的新女朋友？看着不像啊，约翰喜欢短发御姐型的。”
林笙忍受着噪音，心里却在盘算接下来的硬仗。
马上就要见到那个男人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
几个小时前，她刚从他的案发现场逃跑。现在，她又要主动送上门去。
这简直是在老虎嘴边拔胡须。
但如果不进虎，她这个身无分文的黑户在伦敦活不过三天。
“到了。”
斯坦福停下脚步，指着那扇熟悉的门。
门内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抽打声。
“啪！啪！”
那声音听着就很疼。
林笙深吸一口气，她在心里告诉自己：稳住，你是开挂的，你是要成为贝克街女巫的女人。
“进去吧。”
斯坦福推开了门。
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扑面而来。
宽敞明亮的实验室里，一个穿着修身衬衫的高瘦背影正对着解剖台上的尸体挥舞着马鞭。
每一次抽打都精准有力，尸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啪！”
“啊啊啊轻点！我的皮要裂了！”
“变态！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换个尸体打行不行！”
“救命啊！这人是个疯子！谁来报个警啊！”
解剖台上的尸体（的残留意识或者尸体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这声音直接在林笙脑海里炸开，比之前的沥青和拐杖加起来还要大十倍。
林笙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那个背影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沾着几滴细小的血珠，手里提着那黑色的马鞭，目光越过斯坦福和华生，精准地落在了最后面的林笙身上。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空气中的尘埃。
“噢，是你。”
夏洛克·福尔摩斯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让林笙头皮发麻的假笑。
“那个知道红鞋子秘密的……逃跑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