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发出去之后,沈砚秋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好”字看了很久。
顾惊鸿居然回她邮件了。
不是已读不回,不是让秘书转达,而是亲自回复了一个字。虽然那个字冷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但毕竟是回了。
沈砚秋把手机扣在口,在床上来回滚了两圈,然后猛地停下来,觉得自己有病。
“不就是回了封邮件吗?至于吗?”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爬起来去倒水。
水还没倒完,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顾惊鸿又发了什么过来,赶紧拿起来一看——
微信上,一个头像全黑、昵称叫“你爹”的联系人发来一条语音。
沈砚秋嘴角一抽,点了播放。
一个中气十足的女生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沈砚秋!!!你死哪儿去了!!!三天没给我发消息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沈砚秋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语音播完,才打字回复:“姜晚棠,你能不能正常一点?这都几点了?”
“你爹”秒回:“正常什么正常!你从老宅搬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今晚在你公寓楼下蹲了半小时你知不知道!”
沈砚秋愣了一下:“你在我楼下?”
“对!你快开门!冻死我了!”
沈砚秋冲到窗前往下一看——公寓楼下的小广场上,果然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荧光粉的羽绒服,在深秋的夜色里亮得像一个行走的路灯,正仰着头朝她这栋楼挥手。
沈砚秋扶额。
这个穿得像交通信号灯的女人,是她在京都大学唯一的真朋友——姜晚棠。
姜家和沈家是世交,但姜晚棠和沈砚秋的友谊跟家族没关系,纯粹是因为两个人在大一开学第一天就因为抢最后一碗酸辣粉打了一架,打完发现对方都挺能打的,从此惺惺相惜,成了损友。
姜晚棠的性格跟她的穿衣风格一样,张扬、热烈、不按常理出牌。她是姜家的小女儿,上面有三个哥哥,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但偏偏学习好、能力强,毕业后没靠家里,自己开了一家公关公司,做得风生水起。
沈砚秋披了件外套下楼,刚出电梯门,就被姜晚棠扑了个满怀。
“小七!!我想死你了!!!”姜晚棠的荧光粉羽绒服在灯光下闪得沈砚秋眼睛疼。
“松手,你勒死我了。”沈砚秋挣扎出来,上下打量她,“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三姐告诉我的。”姜晚棠理直气壮,“她说你被沈伯伯扔去实习了,卡也停了,可怜巴巴的,让我来看看你。”
沈砚秋眯起眼睛:“三姐原话是‘可怜巴巴’?”
“差不多吧。”姜晚棠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走,上楼,给我看看你的新窝。”
进了门,姜晚棠环顾四周,啧啧称赞:“你三姐这房子真不错,这落地窗,这视野,这——”她走到窗前,忽然顿住,指着对面盛恒大楼,“那不是你实习的公司吗?你住对面?”
“嗯。”
“那你每天上班是不是连红绿灯都不用等?过个马路就到了?”姜晚棠羡慕得不行,“我公司在东三环,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人都要废了。”
沈砚秋给她倒了杯水:“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了?就为了看我?”
“当然不是。”姜晚棠盘腿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个PPT,“我是来给你送情报的。你三姐说你在一家叫盛恒的公司实习,我帮你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情况,你猜怎么着?”
沈砚秋坐到她旁边:“怎么着?”
“盛恒的公关业务外包给了好几家公司,但最大的那家,叫‘北辰公关’。”姜晚棠指着屏幕上的一个logo,“你知道北辰公关的老板是谁吗?”
“谁?”
“苏棠。”
沈砚秋的表情变了。
姜晚棠没注意到,继续往下翻PPT:“苏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以前是盛恒的联合创始人,今年年初突然退出,然后开了这家公关公司。北辰公关最大的客户就是盛恒的竞争对手——新源科技。”
沈砚秋皱眉:“你的意思是,苏棠退出盛恒之后,转头就帮盛恒的对手做公关?”
“不止。”姜晚棠又翻了一页,“你看这个。北辰公关上个月做了一场活动,主题是‘新能源行业的未来’,请了好几个行业大佬。你猜谁没被邀请?”
“顾惊鸿。”
“bingo!”姜晚棠打了个响指,“盛恒是新能源行业今年最亮眼的新上市公司,但苏棠办的这场行业论坛,一个盛恒的人都没请。这摆明了是要孤立顾惊鸿。”
沈砚秋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苏棠和周家有关系,苏棠在盛恒上市前退出,苏棠现在又在帮盛恒的对手做公关——这一连串的事情串联起来,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还有更有意思的。”姜晚棠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苏棠下个月要订婚了,对象是周家老二周衍之。你知道周家吧?”
“知道。”沈砚秋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沈家和周家不对付,这事儿你比我清楚。”姜晚棠收起平板的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关系图,“苏棠—周家—新源科技,这三方现在是一条线上的。盛恒虽然在风口上,但前有周家的资本围堵,后有新源科技的竞争,顾惊鸿的子不好过。”
沈砚秋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晚棠,你信风水吗?”
姜晚棠一愣:“啊?”
“就是那种……用阵法影响一个人的运势、情绪、健康的那种。”
姜晚棠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你是说,有人用风水手段对付顾惊鸿?”
沈砚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那个密封袋,里面装着那枚铜钱和那块玉牌的照片。她把照片给姜晚棠看,简单解释了锁心局的原理。
姜晚棠听完,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是说,顾惊鸿被人下了这种……风水咒?”
“锁心局。三年了。”沈砚秋把密封袋收好,“这个局一直在消耗她的精气神,让她变得冷漠、孤僻、只知道工作。同时,这个局也会让周围的人对她产生畏惧和疏离感。”
“所以她才变成了现在这个冰山?”
沈砚秋点点头。
姜晚棠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沈砚秋。
“小七,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
“你帮顾惊鸿破这个局,到底是为了什么?”姜晚棠盯着她的眼睛,“是你太爷爷的遗训?还是沈家和周家的恩怨?还是——”
沈砚秋移开视线:“就是觉得这个局有意思。”
“得了吧你。”姜晚棠嗤了一声,“我认识你四年了,你什么时候对一个‘有意思’的东西这么上心过?上次你说‘有意思’是研究太爷爷的古籍,你在书房里泡了三天没出门。这次呢?你搬到了公司对面住,第一天上班就主动接近人家总裁,还发邮件说要帮她调办公室——沈砚秋,你是不是对顾惊鸿有什么想法?”
沈砚秋没说话。
姜晚棠凑得更近了,声音里带着八卦的兴奋:“你该不会是一见钟情吧?”
“姜晚棠,你是不是有病?”沈砚秋推了她一把。
“我有没有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姜晚棠笑得贼兮兮的,“我跟你说,顾惊鸿在圈子里风评挺好的,虽然冷了点,但做事公正、不搞阴的。而且她长得是真的好看,我在一次活动上远远见过她一面,那气质,那身材——”
“行了行了。”沈砚秋打断她,“你到底来嘛的?”
姜晚棠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我是来告诉你的,苏棠最近在查盛恒新来的员工,尤其是能接触到顾惊鸿的人。你最好小心一点,别太早暴露。”
沈砚秋挑了挑眉:“苏棠在查?”
“对。我有个朋友在北辰公关上班,说苏棠最近让HR整理了一份盛恒新员工的名单,重点关注那些跟顾惊鸿有直接接触的人。”姜晚棠压低声音,“苏棠这个人,不简单。”
沈砚秋把这条信息记在了心里。
“还有,”姜晚棠又恢复了八卦的表情,“你那个陆景琛,我也查了。”
“我没让你查他。”
“但你得知道啊!”姜晚棠理直气壮,“陆景琛,三十一岁,单身,销售总监,京都本地人,家里做建材生意的,条件不错。但是——他以前追过我一个朋友,追了三个月没追到,转头就去追别人了,典型的花花公子。你离他远点。”
沈砚秋忍不住笑了:“你查得比还详细。”
“那是,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不帮你把把关怎么行?”姜晚棠拍了拍她的肩膀,“对了,你明天上午去见顾惊鸿?”
沈砚秋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三姐说的啊。”姜晚棠无辜地眨眼,“她说你发了邮件给顾惊鸿,人家约你明天十点去办公室。你三姐让我问问你,需不需要她给你送套衣服过来,你衣柜里那些卫衣太不像样了。”
沈砚秋无语地看着她。
“你三姐还说——”
“你跟我三姐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沈砚秋打断她。
“从你上大学开始啊。你三姐隔三差五就给我发消息,问我你在学校有没有谈恋爱、有没有人追你、有没有学坏。”姜晚棠笑嘻嘻地说,“你三姐是真的宠你。”
沈砚秋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了翻里面的衣服。
三姐说得对,她的衣柜里确实全是卫衣、牛仔裤、运动裤,连一件像样的正装都没有。她以前在学校无所谓,但明天要去见顾惊鸿,总不能穿着卫衣进总裁办公室。
“晚棠,你带衣服了吗?”
“我穿的就是我的。”姜晚棠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荧光粉羽绒服。
“算了。”沈砚秋关上衣柜,拿出手机,给三姐发了条消息:“三姐,我明天见顾总,需要一套衣服。”
三姐秒回:“早就准备好了。明天早上让人送到你公寓门口。尺码按你的来,白色衬衫配深灰色西装外套,低调又有质感。”
沈砚秋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三姐就是这样,嘴上说着“别找你哥姐帮忙”,实际上什么都安排好了。
姜晚棠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啧啧道:“你三姐对你真好。我三个哥哥只会问我‘缺钱吗’,然后直接打钱,连尺码都不问。”
“你知足吧。”
“我知足,我当然知足。”姜晚棠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行了,情报送到,我该走了。明天还要见客户。”
沈砚秋送她到门口。姜晚棠换好鞋,忽然转过身,抱了她一下。
“小七。”
“嗯?”
“不管你是为了破局,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我都支持你。”姜晚棠的声音很轻,“但是小心点,苏棠不是好人,周家也不是善茬。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家六个哥姐能把我撕了。”
沈砚秋拍了拍她的背:“知道了,姜大妈。”
“你才大妈!”姜晚棠锤了她一拳,笑嘻嘻地走了。
门关上之后,沈砚秋站在玄关,听着走廊里姜晚棠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
明天上午十点,顾惊鸿的办公室。
沈砚秋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有锁心局、有苏棠、有周家、有陆景琛,还有一个叫顾惊鸿的女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姜晚棠那句话:“你是不是对顾惊鸿有什么想法?”
沈砚秋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如果只是单纯地想破一个风水局,她不需要搬到公司对面住,不需要在半夜发邮件,不需要因为对方回复了一个“好”字就在床上滚来滚去。
她到底想什么?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她的床头挪到了罗盘上。铜针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安静地指向南方。
沈砚秋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站在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回过头来看她。
那双眼睛不再是冰冷的黑色,而是有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