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夜的生存区，比白天更加寂静，也更加危险。绝大多数区域都笼罩在黑暗和宵禁的管制之下，只有中心区的几栋重要建筑和围墙上的探照灯，还散发着零星的光，在浓重的黑暗上割开一道道惨白的光痕。
东区，这个贫民、流民、底层淘金客聚集的混乱地带，更是早早陷入了沉睡般的死寂。只有偶尔从某个漏风的窝棚里传出的压抑咳嗽，或者远处巷子深处短促的、很快消失的闷哼，才给这片死寂添加一丝活物挣扎的痕迹。
“咔嚓。”
合金门再次被粗暴地拉开。
这次进来的不止是守卫。赵天雄阴沉着脸，亲自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气息明显比普通护卫队员更彪悍的士兵，手里拿着电击棍和绳索，眼神冰冷。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提着金属箱子的老头，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透着一种与医生身份不符的、解剖般的审视。
王城靠在墙角，脸色依旧苍白，嘴角的血迹已经涸。刚才的精神反噬和体内力量的短暂失衡，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仿佛身体被掏空。但他抬起头，看向赵天雄的目光，却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王城，”赵天雄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天下午，在‘三号勘探点’，你究竟看到了什么？我儿子赵虎，是怎么死的？”
“我什么也没看见，赵虎少爷怎么死的，我不知道。”王城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知道？”赵天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贴着王城的脸，浓重的血腥气和汗臭味混合着扑面而来，“有人回报，在‘三号点’主控室，发现了激烈的战斗痕迹！还有一块从没见过的、材质诡异的黑色石碑！现场有第三个人的血迹残留，不是你，也不是虎子！说！那个人是谁？！是不是你的同伙？！”
他果然派人去查了，而且找到了黑碑和战斗痕迹，甚至检测到了血迹！王城心中凛然。不过，听赵天雄的意思，他似乎认定是“第三个人”了赵虎，把自己当成了同谋或者目击者？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误解。
“赵队长，我真的不知道。”王城依旧否认，但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回忆起可怕事情的恐惧，“我当时……就远远看到主控室有光，没敢进去，只在外面捡了点东西就赶紧跑了。后来听到里面有爆炸声和……惨叫声，吓得我头也不回就跑了。我……我以为是什么厉害的辐射兽，或者……是公司狗在火并……”
“火并？”赵天雄眼神一厉，“你看到公司的人了？”
“没……没看清，只看到人影晃动，有光，有爆炸，我就跑了。”王城低下头，身体微微发抖，将一个胆小、侥幸逃生的底层贫民演绎得惟妙惟肖。
“哼！”赵天雄显然不信，但他确实没从王城的话里找到明显破绽。他后退一步，对那个穿白大褂的老头点点头。
老头走上前，打开金属箱子，里面是几件造型古怪、泛着金属寒光的器械。他拿起一个像大号注射器、前端是数极细探针的东西，对王城道：“小子，别怕，只是采集一点血样和深层组织样本，做对比分析。很快，不疼。”
王城瞳孔一缩。深层组织样本？这本不是简单的体检！这老头恐怕是赵天雄从某个地方请来的、懂点旧纪元技术的“专家”，想用更“科学”的方法，检测他体内是否有异常能量残留，或者与“三号点”现场发现的东西（比如黑碑材质）有某种联系！
绝不能让他采集！一旦采集，他体内那两股奇异的力量，很可能会被检测出异常！至少，远超普通炼皮境武徒的气血强度和身体活性，就解释不清！
“不……我不要……”王城做出惊恐挣扎的样子，身体向后缩。
“按住他！”赵天雄冷喝道。
两个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抓住了王城的双臂，将他死死按在墙上。另一个士兵则用枪口顶住了他的额头。
老头面无表情，将那个“注射器”的探针对准了王城左臂的肱二头肌，就要刺下。
王城眼中厉色一闪。不能再伪装了！他绝不允许自己的身体秘密以这种方式暴露！
就在他准备不顾一切，哪怕再次引发力量反噬，也要强行挣脱，尝试击倒眼前这几人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猛然传来！整个禁闭室，甚至整栋建筑，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那盏本就昏暗的节能灯“啪”地一声，爆出一团火花，彻底熄灭！
房间陷入瞬间的漆黑。
“怎么回事？！”“地震了？！”“敌袭？！”
赵天雄和几个士兵惊疑不定，下意识地松开王城，稳住身形，看向周围。
只有那个白大褂老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手一抖，那“注射器”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备用应急电源启动，几盏功率更小的红色警示灯在天花板角落亮起，将房间映照得一片暗红，如同血狱。
但紧接着，更加清晰的动静从外面传来。
不是爆炸，不是地震。而是某种高速物体撕裂空气的尖啸！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同时，还伴随着一连串短促、密集、如同金属风暴咆哮般的、完全不同于枪械的射击声，以及建筑物被摧毁的轰鸣和惨叫声！
“敌人在上面！”
“是飞行器！开火！开火！”
围墙方向，探照灯的光柱疯狂乱扫，守卫的呼喊和更加激烈的、老式的射击声混杂在一起，但很快就被那种金属风暴般的射击声压过、撕碎。
“是星盗？！还是公司的人？！”赵天雄脸色剧变，再也顾不上王城，猛地拔出腰间一把大口径，对士兵吼道：“留下一个看着他！其他人，跟我上围墙！”
他带着两个士兵和那个惊魂未定的老头，急匆匆地冲出禁闭室，合金门都忘了关，只留下一个士兵持枪，紧张地守在门口，枪口对着王城，但眼神却不断瞟向外面火光冲天的方向。
机会！
王城心脏狂跳。虽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这绝对是天赐良机！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靠着墙壁站直，目光看向那个留下的士兵，同时，体内那两股因为刚才震动和外面激烈战斗而再次微微躁动的力量，开始被他强行凝聚。
左眼深处，金芒微闪。右眼深处，黑意凝聚。
他需要一击制敌，还不能发出太大动静。
“兄……兄弟，外面怎么了？”王城脸上露出惊恐无助的表情，声音颤抖着问。
“闭嘴！老实待着！”士兵紧张地吼道，手指扣在扳机上。外面的动静太吓人了，他本能地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就在他注意力被外面又一次巨大的爆炸声吸引，下意识侧头看向走廊方向的瞬间——
王城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将右半身那股冰冷的黑色力量，瞬间灌注到右腿！《踏天九步》的基础发力技巧被发挥到极致，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一步跨过三米距离，右手并指如刀，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黑色气芒，狠狠戳向士兵的咽喉！
快！准！狠！
士兵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扑来，喉咙处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淹没了意识。他甚至没来得及扣下扳机。
“噗通。”士兵软软倒地，脖子上一个细小的血洞，却没有多少鲜血流出——伤口边缘的生机，仿佛被那股黑色力量瞬间吞噬、湮灭了。
王城扶住墙壁，急促喘息。刚才这简单的一击，几乎抽空了他右半身勉强凝聚的那点黑色力量，也让他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但他顾不上了，弯腰捡起士兵掉落的，又从士兵身上摸出两个弹夹和一把匕首。
他冲出禁闭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越来越激烈的爆炸和喊声。他辨明方向，朝着“医疗观察间”所在的区域狂奔而去。
二
生存区东区的夜空，被彻底点燃了。
三架造型流畅、线条凌厉、通体银蓝色涂装、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小型飞行器，如同三只来自未来的钢铁巨鸟，悬浮在低空。它们没有螺旋桨，底部和侧翼喷吐着幽蓝色的离子尾焰，发出低沉而震撼的嗡鸣。
飞行器侧翼下方，伸出的多管旋转机炮，正喷吐出致命的光链！那不是，而是一道道刺眼的、高能脉冲光束！光束扫过之处，生存区围墙上的防御工事、探照灯塔、机枪阵地，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撕裂、熔化、爆炸！破碎的混凝土和金属碎片混合着守卫的残肢断臂，在夜空中四散飞溅。
围墙上的守卫们，平里欺负平民、镇压小规模暴动尚可，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们手中的老式打在飞行器的能量护盾上，连个涟漪都溅不起来。偶尔有几发大口径机炮或者火箭弹命中，也被能量护盾轻易偏转、弹开。
这本不是战斗，是屠，是碾压。
“目标区域已肃清。‘闪电’小队，索降！”
中间那架最大的飞行器舱门打开，四条银色的速降索抛下。紧接着，八个全身覆盖着银蓝色流线型轻型动力装甲、动作迅捷如猎豹的身影，顺着速降索滑下，稳稳落在东区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空地上。
他们手中的武器，是造型科幻的脉冲和微型导弹发射器，背后是便携式能量盾发生器和战术信息处理单元。头盔面罩上，各种数据流光飞速滚动。八人落地后，立刻呈战术队形散开，警戒四周，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一种冰冷的、高效的戮美感。
为首的装甲战士，甲上有一个醒目的闪电标记。他（她）抬起手臂，看了一眼臂甲上的微型显示屏，上面一个红点正在快速闪烁，定位误差已经缩小到五十米。
“信号源在正前方，第三街区。A组随我突进，B组建立外围警戒，清除所有潜在威胁，非必要不伤平民，但任何主动攻击者，格勿论。”一个清冷、带着金属质感的女性声音，通过内部频道在八人耳边响起。
“明白！”
“A组收到！”
八人立刻分成两组。四人（A组）在队长带领下，如同一柄尖刀，朝着王城家所在的那片窝棚区无声而迅猛地扑去。他们的动力装甲配备了光学迷彩和消音系统，在昏暗的夜色和混乱的火光中，几乎如同鬼魅。
另外四人（B组）则迅速占领周围的制高点，架起狙击和高爆榴弹发射器，冰冷的面罩扫视着周围可能藏有狙击手或伏兵的建筑。对于任何从窗户、门缝里探出头、拿着武器、或者仅仅是因为好奇而张望的身影，只要被判定为“潜在威胁”，便是一道精准的脉冲光束点射，或者一颗高爆榴弹。
高效，冷酷，毫不留情。
这就是星际佣兵团的作风。他们不是来拯救贫民的慈善家，他们是来执行任务的战士。任何妨碍任务的存在，都会被无情清除。
雷蒙（A组队长）此刻正以极快的速度穿行在狭窄、肮脏的巷道中。动力装甲的辅助系统让她能轻易跨越障碍，热能感应、生命探测、声波成像等多种探测模式全开，将周围的环境信息巨细靡遗地传入她的脑海。
她的目标很明确——那个发出了“雷霆信标”被动回波的信号源。无论那是什么，她都必须拿到手。父亲当年驾驶的“雷神M-7”试验机，关系到雷神工业的一项绝密计划，也关系到家族的未来。任何与之相关的线索，都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尤其是“公司”或者敌对势力手中。
“队长，前方五十米，三点钟方向，有强烈生命信号反应，数量约十五，携带武器，正在快速移动，似乎是本地的武装力量，正朝信号源方向合围。”一名队员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
是生存区的护卫队。反应不慢，但……太弱了。
“A2，A3，拦下他们。允许使用非致命手段，如遇抵抗，升级为致命武力。”雷蒙命令道，脚下速度丝毫不减。
“收到。”两名队员立刻脱离队伍，如同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迎向那队正乱哄哄冲来的护卫队士兵。
雷蒙则带着另一名队员（A4），继续朝着信号源——那个闪烁着红点的窝棚——快速接近。
她已经能“看”到那个窝棚了，在夜视视野中，它只是一个低矮的、毫无防御力的铁皮和塑料布结构。但就在她即将破门而入的刹那——
“砰！”
窝棚侧面，一道身影猛地撞破了一块充当墙壁的薄铁皮，翻滚了出来，手中端着一把老式，半跪在地，枪口警惕地指向雷蒙的方向。
是王城。
他刚刚从医疗观察间那边冲过来。观察间里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守卫，被他轻易打晕。小婉依旧昏迷着，但呼吸还算平稳。他将妹妹背在背上，用捡来的布条牢牢固定，正准备趁乱逃离这片区域，就听到了外面快速接近的、不同寻常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速度极快，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绝不是生存区护卫队那些穿着沉重皮靴的士兵能发出的。
他心中一沉，知道麻烦找上门了，而且恐怕是比赵天雄更大的麻烦。他当机立断，撞破墙壁，先发制人，试图抢占一个相对有利的位置。
当他端起枪，看到夜色中那两个如同幽灵般矗立、全身覆盖着银蓝色装甲、散发出冰冷危险气息的身影时，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这是什么？！
旧纪元的单兵装甲？不！旧纪元的装甲不可能这么精致，这么……充满未来感！而且那种悬浮的飞行器，那种能量武器……
一个荒诞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星际来客！
是那个“雷神”盒子引来的？！这么快？！
“放下武器，原地不动。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一个清冷的、经过装甲扬声器放大、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女声响起，说的竟然是蓝星通用语，虽然口音有些古怪。
王城握紧了枪，没有放下。他不是傻子，对方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如同面对洪荒猛兽般的危险气息，以及刚才外面那碾压般的火力，都清楚地告诉他，反抗是徒劳的。但他不能放下武器，那是他唯一的依仗，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你们是谁？想什么？”王城的声音因为紧张和虚弱而有些沙哑，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背上的小婉传来细微的颤抖，让他心中的担忧和焦虑几乎要炸开。
“我们来找一样东西。一样……不属于这里的东西。”雷蒙的目光，透过装甲面罩的多功能成像系统，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很年轻，脸色苍白，身上有伤，气血波动有些异常（比普通人强，但又很混乱），眼神里有警惕，有恐惧，但深处却有一股难以磨灭的坚韧和……一丝让她都感到有些在意的、难以言喻的特质。
最让她注意的是，少年背着的那个瘦弱女孩的生命体征极其微弱，显然是重病垂危。而少年保护她的姿态，无比决绝。
“这里没有你们要的东西。”王城沉声道，同时，他体内的“基础能量回路辨识”能力，让他隐隐“感觉”到，眼前这两个装甲战士身上，尤其是为首的那个，散发着一种与怀中那个“雷神”盒子同源的、更加精纯和强大的能量气息！而且，对方装甲口那个闪电标记，与盒子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他们果然是冲着盒子来的！
“有没有，我们说了算。”雷蒙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抬起手臂，臂甲上的探测器对准了王城身后的窝棚。“信号源就在里面。交出东西，我们可以考虑为你们提供……医疗援助。”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王城背上的小婉。
医疗援助！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王城的心上。小婉的病，是他现在最大的软肋。对方显然看出来了，而且给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但他能相信这些来历不明、武力强得可怕的“天外来客”吗？交出盒子，会不会立刻被？或者被当成实验品？
就在王城内心剧烈挣扎，雷蒙耐心即将耗尽，准备强行进入搜查的瞬间——
“在那里！抓住他！！”
一声充满狂怒和意的嘶吼，从侧面传来！
赵天雄带着七八个浑身是血、惊魂未定的护卫队士兵，从一条巷子里冲了出来！他们刚刚被那两名“闪电”小队队员（A2，A3）用非致命电击弹和震荡弹轻易击溃，赵天雄靠着炼骨境的实力和一点运气才狼狈逃出，此刻正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一眼就看到了撞破墙壁、持枪而立的王城，以及那两个造型古怪的“铁皮人”。
“王城！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果然和外人勾结，害死我儿子！还敢反抗！给我了他！！”赵天雄双目赤红，状若疯狂，本不理会旁边那两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铁皮人”，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拒绝相信这些“铁皮人”是眼前这穷小子能请动的，只当是某种罕见的、威力大点的旧纪元单兵装备（他有限的认知里，只能这么理解）。
他举起，对着王城就要射击！他身后的士兵，也下意识地抬起了枪口。
“愚蠢。”雷蒙面罩下的眉头微蹙，冷冷地吐出一个词。
几乎在赵天雄抬枪的瞬间，站在雷蒙身侧的那名队员（A4）动了。他手中的脉冲枪口微抬，一道淡蓝色的、碗口粗的高能脉冲光束，无声射出！
“滋——！”
光束精准地命中了赵天雄手中的，以及他身后几名士兵的枪管。没有爆炸，没有火光。那些金属制成的枪械，在接触到脉冲光束的瞬间，就如同烈下的冰雪，迅速熔化、汽化，变成一滩滚烫的铁水，滴落在地，也烫得赵天雄等人惨叫松手。
“啊啊啊！我的手！！”
“怪物！他们是怪物！！”
仅剩的、没有被波及的士兵惊恐地后退，看着自己手中只剩半截、切口光滑如镜的枪管，又看看那两个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铁皮人”，最后一点战斗意志彻底崩溃，怪叫着转身就逃。
赵天雄握着自己焦黑、起泡、剧痛难忍的右手，又惊又怒又惧地看着雷蒙和她的队员。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两个“铁皮人”，和他认知中的任何敌人都不一样。那种攻击方式，那种可怕的威力……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赵天雄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雷蒙本没看他，仿佛他只是一只聒噪的苍蝇。她的目光，重新回到王城身上。刚才的冲突，让她对眼前这个少年的处境有了更清晰的判断——本地势力的追，重病的亲人，走投无路。
“你的时间不多了，少年。”雷蒙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强者的怜悯，“妹的生命体征，正在持续减弱。以这个星球落后的医疗条件，她撑不过天亮。交出东西，我以‘雷神之锤’佣兵团的名义，承诺给予她最有效的治疗，并保证你们的安全。”
王城背对着窝棚，面对着虎视眈眈的雷蒙，侧面是惊疑不定的赵天雄。腹背受敌，绝境中的绝境。
背上的小婉，呼吸似乎又微弱了一分。
怀中的“雷神”盒子，冰冷而沉重。
他抬头，看着夜空中那三架如同神祇座驾般悬浮的银色飞行器，又看看眼前这两个代表着绝对力量与未知科技的装甲战士。
力量……他渴望力量。渴望到发疯。
但此刻，他更需要能让小婉活下去的“希望”。
赌一把。
王城缓缓地，将手中的放在地上。然后，他伸手，从怀里贴身的口袋中，掏出了那个银灰色的、表面有一个闪电标记的金属盒子。
盒子在暗红色的应急灯光和远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当看到这个盒子的瞬间，雷蒙装甲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面罩后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和……复杂。
是它！雷神M-7的备用核心信息存储单元！虽然严重损毁，但确实是父亲当年那艘船上的东西！怎么会在这个蓝星少年手里？
“东西在这里。”王城的声音异常平静，他将盒子托在掌心，“救她。盒子归你。”
雷蒙深深看了王城一眼，然后，对身旁的队员点了点头。
那名队员上前，动作迅捷而轻柔地从王城手中接过盒子，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然后退回到雷蒙身边。
“带上他们，撤离。”雷蒙命令道，同时抬起手臂，对着通讯器，“‘雷鹰一号’，准备接应。B组，清除撤退路径上所有尾巴。A2，A3，归队。”
“收到！”
“明白！”
空中，一架飞行器开始降低高度，腹部打开，投下一条带着稳定平台的速降索。
雷蒙走到王城面前，高大的装甲带来强大的压迫感。她伸出手——装甲手掌的机械结构精巧无比——轻轻按在了昏迷的小婉的额头上。一层淡淡的、柔和的蓝色光晕从她掌心散发出来，笼罩住小婉全身。
王城紧张地看着。
几秒钟后，雷蒙收回手。“急性辐射病晚期，内脏开始衰竭，基因链有崩溃迹象。很麻烦，但还能处理。‘雷鹰’上有基础医疗舱，可以暂时稳定她的状况。更彻底的治疗，需要回到我们的‘锤头鲨’号母舰。”
她看向王城：“你确定要跟我们走？一旦离开，你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而且，外面的世界，比这里危险万倍。”
王城抱紧了背上的妹妹，没有丝毫犹豫。
“走。”
三
速降索平台载着王城、昏迷的小婉、以及雷蒙和她的队员，迅速上升，没入“雷鹰”飞行器的腹部舱门。
下方，赵天雄捂着受伤的手，呆呆地看着那三架银蓝色的“神之座驾”喷吐出更加炽烈的尾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三道逆向的流星，撕裂夜幕，朝着铅灰色云层之上，那浩瀚无垠的星空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生存区，燃烧的废墟，惊恐的民众，以及一个被彻底颠覆认知、失魂落魄的护卫队副队长。
夜风呼啸，卷起燃烧的灰烬，扑打在赵天雄麻木的脸上。
他损失了儿子，损失了威信，损失了右手，也……永远地失去了抓住那个“秘密”的机会。
他知道，从今夜起，第七生存区，不，是整个蓝星的天空，在某些人眼里，已经不一样了。
而此刻，飞行器内。
王城紧紧抱着被固定在简易医疗床上的小婉，看着舱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稀薄的云层，以及云层之上，那璀璨、冰冷、浩瀚得令人窒息的——无垠星空。
机舱内，柔和的白光洒下。雷蒙已经脱去了那身充满压迫感的动力装甲，露出本来面目。暗紫色的短发，精致而锐利的面容，银蓝色的贴身作战服勾勒出完美的曲线。她正站在主控台前，与舰桥通讯，声音冷静地汇报着。
“货物已回收，附带两个‘本地样本’，其中一女童生命垂危，急需医疗舱。我们正在返回‘锤头鲨’的途中，预计一小时后抵达。另外，回收过程中与本地武装发生小，已处理完毕，未暴露我方核心信息。”
汇报完毕，她转过身，看向舱内角落那个紧紧抱着妹妹、如同守护着最后珍宝的少年。
王城也抬起头，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双，是历经生死、刚刚窥见星空一角的、充满了警惕、疲惫、却又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少年眼眸。
另一双，是久经星河战场、冷静、睿智、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属于星空战士的锐利眼眸。
沉默，在机舱内弥漫。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医疗设备发出的、稳定而令人安心的“滴滴”声。
“我叫雷蒙。”她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雷神之锤’佣兵团，少团长。”
“王城。”他回答，声音涩，“蓝星，第七生存区，武徒。”
简单的介绍，背后却是两个世界、两种命运的交汇。
“那个盒子，你从哪得来的？”雷蒙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旧纪元遗迹，‘三号勘探点’。”王城没有隐瞒，也无需隐瞒。
“只有盒子？有没有看到其他东西？比如……更大的残骸？或者，穿着和我类似装甲……不，是更古老、更破损装甲的……遗体？”雷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王城看着她眼中那抹深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哀恸和期待，心中了然。她在寻找亲人，或者战友的遗骸。那块黑碑，还有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或许与她有关。
但他摇了摇头：“只找到了这个盒子，在一个很奇怪的黑碑旁边。没有其他东西，也没有……遗体。”
雷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妹的病，‘锤头鲨’上的医疗舱可以暂时遏制恶化，但要治，需要更高级的基因修复技术和特定的药物。那些，在蓝星没有，但在星空中，只要你有足够的‘星币’或者……价值，就能得到。”雷蒙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价值。王城听懂了弦外之音。他和妹妹，现在是“附带品”。他们的命运，取决于他们能否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需要做什么？”王城直截了当地问。他从不相信天上掉馅饼。
“首先，活下去。”雷蒙看着他，目光深邃，“然后，变强。强到足以在星空中有立足之地，强到……能帮我找到更多关于那个盒子，关于那场坠毁的线索。作为交换，我会为你和妹提供庇护，基础的训练，以及……通往星空的力量之路。”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等我们离开这片星域，可以将你们放在下一个有文明的中立星球。但妹的病，恐怕……”
“我。”王城没有任何犹豫。他还有得选吗？为了小婉，也为了自己心中那团被星空点燃的、名为“力量”和“真相”的火焰，他别无选择。
雷蒙似乎对他的脆有些意外，但随即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欣赏。
“很好。那么，欢迎来到……真实的宇宙，王城。”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主控台上那片浩瀚的星图。星图中，代表“锤头鲨”号母舰的光点，正在快速接近。
王城也收回目光，看向怀中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因为医疗舱的稳定效果而缓和了一丝的小婉，又看向舱窗外那无边无际的、闪烁着冰冷星光的黑暗深空。
他知道，蓝星上那个为了几十个信用点挣扎求存的武徒王城，已经死在了今夜。
从此刻起，他将以这具流淌着神秘血脉、背负着美美生命、怀揣着星空之谜的身躯，踏入这片浩瀚、残酷、而又充满无限可能的——
星海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