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身份卡划过感应区，金属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条更加宽阔明亮的走廊，与D区居住舱那种略显压抑的灰暗色调不同。这里的地面铺设着深灰色的防滑复合材料，两侧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全息投影指示牌，用宇宙通用语和几种常见种族文字标注着方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味道，还隐约能闻到从某个方向传来的食物香气。
王城按照船员手册的指示，前往E区的公共餐厅。他需要尽快熟悉这艘巨舰的基础布局，尤其是获取食物和水的地方。
走廊里人来人往，种族各异。除了占大多数、与王城外貌相近的人类（但肤色、发色、瞳色差异巨大），他还看到了皮肤呈淡蓝或暗红色、额头有细小骨刺的人形种族；身材矮壮、留着浓密胡须、肌肉虬结的矮人（或者类似矮人的亚人）；以及少数几个身材纤细、耳朵尖长、容貌异常俊美的（或类似的种族）。他们大多穿着统一的银蓝色佣兵作训服或常服，步履匆匆，彼此交谈着任务、装备、赌局或者某些星域见闻，语言混杂，但以宇宙通用语为主。
王城的出现，像一滴油落入水中，引来了不少注目。他那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沾着蓝星尘土和涸血迹的粗布衣服，过于年轻甚至带着稚气的脸庞，以及那种明显不属于这里的、带着警惕和陌生的气息，都让他格外显眼。
目光大多是好奇和审视，但也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戏谑。
“看，那个就是少团长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小子？”
“啧，E级权限，最底层的临时工。不知道能活几天。”
“听说他妹妹在医疗部吊着命，每天消耗的医疗资源可不少，记在少团长账上……凭啥？”
“走了狗屎运的土包子罢了。”
低语声并未刻意压低，清晰地传入王城耳中。宇宙通用语是混沌星图直接灌注给他的“常识”之一，他完全听得懂。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视前方，脚步不疾不徐，仿佛那些话语谈论的是别人。
在生存区，比这难听十倍百倍的话他都听过。语言的刀子，不死饿着肚子还要挖矿的人。
公共餐厅很大，足以容纳数百人同时就餐。整体是银灰色调，排列着整齐的合金桌椅。一侧是长长的取餐窗口，此刻并非正餐时间，窗口只开放了两个，提供一些简单的合成食物和营养膏。另一侧是休息区，有几个佣兵坐在那里，一边喝着颜色可疑的饮料，一边用个人终端看着什么。
食物的香气更浓了，但对王城来说，这香气有些过于“标准”和“工业化”，缺少蓝星上那些粗糙食物特有的、属于生命的烟火气。
他走到一个开放的取餐口。后面是一个半人高的、圆筒形的服务机器人，顶部有一个显示屏和一个出餐口。
“请出示身份卡，选择餐品。”机器人发出合成的电子音。
王城刷了一下身份卡。屏幕上显示出他的信息：D-177，权限E，剩余贡献点：10。下面列出了可兑换的餐品。
最便宜的是“基础营养膏（标准口味）”，1贡献点一支，可提供成人一天基础代谢所需营养和能量，口感据说像混了沙子的泥浆。
其次是“合成蛋白块套餐”，3贡献点一份，包括一块调味合成蛋白、一份维生素凝胶和一杯纯净水。
好一点的有“风味营养膏（多种口味可选）”，5贡献点。
还有“新鲜果蔬搭配（限量供应）”，10贡献点，以及更贵的、看起来像是真正烹饪出来的“船员特餐”，价格从15到50贡献点不等，后面标注着（C级权限以上）。
王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便宜的“基础营养膏”。贡献点只有10点，他需要精打细算，而且他对食物的要求极低，能果腹就行。
出餐口滑出一支银灰色、牙膏状的软管。王城拿起，入手冰凉。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坐下，拧开盖子，挤出一点灰褐色的膏体放入口中。
粘稠，寡淡，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过期维生素和矿物质的味道。谈不上难吃，也绝不好吃，只是纯粹的功能性食物。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同时打开手腕上老陈给他的、最基础的船员个人终端。这种终端只有通讯、查看手册、接收内部通知和查询贡献点等基本功能。他点开《“锤头鲨”号基础手册》，一边机械地进食，一边快速浏览。
手册内容很详尽，从船体结构分区、各区域功能、常行为规范、贡献点获取与使用、任务系统介绍、基础修炼常识、到宇宙通用历法、度量衡、常见种族简介、星空势力划分概述等等。
王城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他知道，在陌生的环境中，信息是比食物更重要的生存资源。
他很快了解到，“锤头鲨”号采用贡献点制度。所有非核心船员（D、E级）都需要通过完成任务获取贡献点，用以兑换食物、水、生活用品、低级修炼资源、乃至更高级的权限和知识。任务五花八门，从清洁维护、货物搬运、厨房帮工，到设备检修、外出采集、低级护卫，甚至参加某些危险的探索或战斗任务。难度和危险性不同，报酬天差地别。
他也看到了“严禁私斗出人命”这条铁律的补充细则：船上设有专门的“格斗笼”区域，供船员解决。在格斗笼中，只要不出人命、不使用致命武器、不攻击要害致残，战斗是被允许的，甚至鼓励。胜利者有时还能赢得对方的贡献点。这是佣兵船保持血性和战斗力的潜规则。
“很‘合理’的丛林法则。”王城默默想着。这里看似有序，但底层规则依旧是弱肉强食。只不过，套上了一层“贡献点”和“规则”的外衣。
就在他专注于手册时，几个不速之客走到了他桌旁。
阴影笼罩下来，王城抬起头。
三个穿着作训服、身材高大的佣兵站在桌前，呈半包围状。为首的是一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恶。另外两人一个脸上带着懒洋洋的讥笑，一个双臂抱，眼神不善。
三人的气息都不弱，远超蓝星上赵天雄那种炼骨境，但具体多强，王城还无法准确判断。他们口没有明显的等级标识，但作训服看起来比普通船员的要精良一些。
“新来的？”光头刀疤男开口，声音沙哑，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城，目光扫过他手中的营养膏，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E级权限，基础营养膏……果然是穷酸地方出来的垃圾。”
旁边那个懒洋洋的佣兵嗤笑一声：“巴顿，别这么说，说不定人家就喜欢吃屎呢？”
王城放下营养膏，平静地看着他们，没说话。在生存区，这种故意找茬的混混他见得多了，无非是想从新人身上榨取点好处，或者单纯找乐子。
“小子，懂不懂规矩？”巴顿用粗壮的手指敲了敲桌子，“新来的，要交‘保护费’。看你这穷酸样，贡献点也没几个。这样吧，你手里这管屎……哦不，营养膏，还有你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孝敬你巴顿大爷，以后在这片区域，我罩着你。”
“对，拿出来！”双臂抱的佣兵恶声恶气地帮腔。
餐厅里其他正在用餐或休息的船员，纷纷投来目光，有冷漠旁观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少数露出不忍之色，但没人站出来说话。新人在船上被老人欺负，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只要不闹出人命，管事们通常懒得管。
王城依旧沉默。他身上除了那身破衣服，就只有那张身份卡，以及贴身藏着的那枚从黑碑空间得到的、无法被探测到的古朴戒指。营养膏……他需要它维持体力。
“哑巴了？还是吓傻了？”懒洋洋的佣兵伸手，就要去抓王城放在桌上的营养膏。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营养膏的瞬间，王城动了。
没有激烈的反抗，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他只是看似随意地抬手，用小臂外侧轻轻格了一下对方的手腕。动作不快，但角度和时机拿捏得极准，正好打在对方手腕的麻筋上。
“哎哟！”懒洋洋的佣兵猝不及防，手一抖，营养膏没抓到，反而被格开，身体因为前倾的惯性微微踉跄了一下。
这一下，让巴顿三人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小子，找死！”巴顿眼中凶光一闪，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着王城的衣领抓来，带起一股恶风。这一抓看似随意，但速度很快，力量也足，显然练过些搏击技巧，想直接把王城从椅子上拎起来。
王城身体向后一仰，同时脚下用力，连人带椅子向后滑出半米，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抓。他依旧坐在椅子上，目光冷静地看着巴顿。
两次落空，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巴顿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来自蛮荒星球的小子，身手竟然有点滑溜。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巴顿低吼一声，不再留手，一步踏前，右拳紧握，带着明显的破空声，直捣王城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真要打实了，足以让普通人鼻梁骨折，满脸开花。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巴顿是E区有名的刺头，虽然权限不高，但炼体有术，据说已经摸到了“星尘境”的门槛，拳头很硬，等闲两三个壮汉近不了身。这新来的小子怕是要倒大霉了。
王城眼神一凝。这一拳，他躲不开。对方的速度和力量，明显超过他现在这具虚弱的身体能应对的范畴。硬抗？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会受不轻的伤。
电光石火间，他没有选择躲闪或格挡，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
他猛地从椅子上向侧后方翻滚出去，动作狼狈，但极其迅捷，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这是在蓝星矿洞和辐射兽搏、与地痞流氓争斗中锻炼出的、近乎本能的保命反应。
“砰！”
巴顿一拳打空，狠狠砸在王城刚才坐的合金椅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坚硬的合金椅面竟然被砸得微微凹陷下去！
“嘶——”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巴顿的力量，果然恐怖。
王城在地上一个翻滚，半蹲起身，微微喘息。刚才那一下看似简单，却几乎耗尽了他强行凝聚起的一点力气。体内，左半边身体那股暖流和右半边身体的冰凉气息又开始蠢蠢欲动，带来一阵阵刺痛和空虚感。
“小子，挺能躲啊！”巴顿收回拳头，狞笑着，一步步近，“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另外两个佣兵也一左一右围了上来，封住了王城的退路。餐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一些不想惹事的船员开始悄悄后退。
王城半蹲在地，手指微微扣紧地面。他在快速计算。一对三，实力悬殊，体力不支，体内力量紊乱。硬拼是下下策。但对方明显不肯善罢甘休。
就在巴顿再次挥拳，另外两人也准备扑上来的瞬间——
“住手！”
一个清冷的女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餐厅门口响起。
巴顿的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三人，连同餐厅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雷蒙站在那里。她已经换下了作战服，穿着一身银蓝色的军官常服，身姿笔挺，暗紫色的短发下，眼神锐利如刀。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自然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场，那是久经沙场、手握权柄的上位者才有的气息。
在她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眼神冷漠的卫兵。
“巴顿，又在欺负新人？”雷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餐厅。
巴顿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连忙收回拳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少、少团长！误会，都是误会！我跟这位新来的兄弟……闹着玩呢！”
“闹着玩？”雷蒙目光扫过那微微凹陷的合金椅子，又看了看半蹲在地、脸色苍白的王城，眼神更冷了几分，“E区餐厅的公共财产损坏，照价赔偿，从你下月津贴里扣。另外，寻衅滋事，扣除50贡献点。有意见吗？”
巴顿脸色一白。50贡献点，对他这种底层佣兵来说，不算小数目。但他不敢有丝毫异议，连忙低头：“没、没意见！我赔，我认罚！”
另外两个佣兵也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滚。”雷蒙淡淡吐出一个字。
“是！是！”巴顿三人如蒙大赦，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餐厅。
餐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直视雷蒙。
雷蒙走到王城面前，伸出手。
王城看着她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迟疑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她的手很有力，掌心有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
“没事吧？”雷蒙问。
“没事，谢谢少团长。”王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色恢复平静。刚才的冲突，对他来说，不过是生存区常的微缩版。他甚至有些感激巴顿，让他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船上“规则”的边界和雷蒙的威慑力。
雷蒙打量了他一下，点了点头：“反应不错，但实力太差。在船上，光会躲是不够的。”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淡绿色的、包装更精致的营养膏，递给王城，“这个给你。高能营养剂，能快速补充体力和修复轻微损伤。算是我个人体质的一部分。”
王城没有推辞，接过：“谢谢。”
“跟我来，你的体检时间到了。”雷蒙说完，转身朝餐厅外走去。
王城将剩下的半支基础营养膏塞进口袋，又将雷蒙给的高能营养剂小心收好，跟了上去。留下餐厅里一众神色各异的船员，窃窃私语。
“少团长居然亲自给他解围？”
“还给了高能营养剂……这新人什么来头？”
“难道真是少团长的‘关系户’？”
“哼，走了狗屎运罢了。不过，被巴顿盯上，以后有他受的。少团长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
二
医疗部，高级检测室。
王城躺在一个封闭的银白色检测舱内，周身被柔和的光芒扫描着。各种探测波轻柔地穿透他的身体，收集着海量数据。
艾琳医生站在外面的控制台前，面前数个全息光屏上，瀑布般刷下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曲线和三维人体模型。她淡绿色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尖尖的耳朵微微颤动，眉头越皱越紧。
雷蒙抱臂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这……这怎么可能？”艾琳医生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呼。
“怎么回事？”雷蒙问。
“他的身体数据……非常矛盾，而且……不合常理。”艾琳指着光屏，“看这里，基础代谢率是普通健康蓝星人类的2.3倍，细胞活性峰值更是达到了惊人的4.7倍！但与此同时，他的肌肉强度、骨骼密度、神经反应速度，却只略高于蓝星普通人类平均水平，甚至比不上你们佣兵团里那些受过严格训练的、未入阶的预备役士兵！”
“这意味着他的身体‘硬件’很普通，但‘软件’——或者说驱动身体运转的‘能量’和‘潜能’——却异常强大，只是这些能量目前无法有效转化为实际的身体素质，甚至还在内耗。”
艾琳切换光屏，调出另一组更复杂的数据，那是能量光谱分析和基因图谱的局部。
“更奇怪的是这里。他体内存在两种性质截然相反、能级却都高得离谱的隐性能量反应。一种……充满了磅礴的生命力和某种古老、威严的特质，像是传说中的……神话生物血脉？另一种，则极其阴冷、沉寂，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终结’与‘虚无’意味。这两种能量在他体内形成了极其脆弱的动态平衡，任何一方稍强，都可能打破平衡，引发灾难性后果。他现在还能活着，简直是宇宙奇迹！”
“另外，他的脑波活动异常活跃，精神力强度和韧性远超常人，甚至达到了初步涉现实的‘灵能觉醒’边缘，但这同样与他的身体强度不匹配。就像一个脆弱的陶罐里装满了沸腾的钢水，随时可能炸开。”
艾琳揉了揉眉心，看向雷蒙：“少团长，你确定他是在那个低能级的废土星球长大的？没有接受过任何基因改造、血脉移植或者高阶能量灌输？”
“据现有情报，是的。”雷蒙看着检测舱中王城平静的侧脸，眼神深邃，“这也是我对他感兴趣的原因之一。一个在低能级环境长大的少年，体内却潜藏着如此惊人的、互相冲突的力量……要么，他是某种极其罕见的、自然觉醒的古老血脉者；要么，他的身世，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他现在就像一颗不稳定的炸弹。”艾琳严肃地说，“那两种冲突能量随时可能失衡。一旦失衡，轻则基因崩溃、变成怪物，重则直接湮灭，尸骨无存。常规的稳定剂和能量疏导手段，对他几乎无效。他修炼任何能量功法，都可能成为引爆的导火索。”
“他自己知道吗？”
“看他的眼神，应该有所察觉，但未必清楚严重性。”艾琳叹了口气，“我建议，在找到安全的疏导或融合方法前，最好让他停止一切形式的能量修炼，专注于纯肉体锻炼，并且定期进行高强度监控。”
雷蒙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纯肉体锻炼，在星空中走不远。而且，他需要力量，非常需要。”她想起王城看向妹妹时那孤狼般的眼神，以及为救妹妹交出“雷神”盒子时的决绝。
“那……”
“《星尘淬体诀》给他了吗？”雷蒙问。
“给了。但按他这情况，修炼《星尘淬体诀》也……”艾琳担忧。
“《星尘淬体诀》是人族最基础、最中正平和的功法，旨在引宇宙原能温和滋养肉身，几乎没有任何属性偏向冲冲突风险。”雷蒙看着光屏上那两股纠缠的、令人心悸的能量图示，“如果连《星尘淬体诀》都无法修炼，那他就真的无路可走了。让他练，严密监控。另外，给他开放一级训练室的权限，再给他一份基础体能强化药剂配方，用贡献点兑换材料。他需要尽快把‘陶罐’加固。”
艾琳明白了雷蒙的意思。与其因噎废食，不如冒险一搏，在可控范围内，引导他利用最温和的方式强化基础，为将来可能的力量爆发或疏导打下一点基。
“是，我这就安排。”艾琳点头，开始在控制台上作。
检测舱打开，王城坐起身。
“感觉怎么样？”雷蒙问。
“没什么特别感觉。”王城摇摇头。检测过程很温和，没有任何不适。
艾琳将一份报告传到王城的个人终端上，简要说明了他的“特殊情况”和风险，以及雷蒙的决定。
“《星尘淬体诀》你可以开始修炼，但必须严格按照我标注的安全阈值来，一旦感觉体内能量冲突加剧，立刻停止，并联系我。”艾琳叮嘱道，“另外，这是训练室权限和体能强化药剂的配方。强化药剂需要的材料，可以在船上的内部商店用贡献点兑换，也可以尝试接取一些采集任务自己获取。你的身体基础太差，必须尽快补上来。”
王城看着终端上显示的、那份长长的、标注了许多他看不懂术语的体检报告，以及那份名为“基础炼体药剂（低配版）”的配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艾琳医生，谢谢少团长。”
“不用谢我，这是。”雷蒙重复了之前的话，但语气略微缓和了些，“你的体检报告我会加密存档。在船上，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身体的异常，这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
“我知道。”王城很清楚怀璧其罪的道理。
“另外，”雷蒙递给他一个银色的小金属片，像一枚徽章，“这是‘见习船员’的临时标识，也是E级区域的通行证升级。戴上它，你能进入公共训练区，使用一些基础器械。巴顿那种人，虽然不敢明着违抗我的命令，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少。想要不被欺负，就尽快变强。船上，只尊重实力。”
王城接过金属片，触手冰凉，上面有一个简单的锤子与闪电交叉的图案，那是“雷神之锤”佣兵团的徽记。他将其别在衣领上。
“你的房间有基础光脑接口，可以查阅非保密级的星空常识、修炼基础、以及……‘星空第一学府’的公开信息。”雷蒙最后说道，语气意味深长，“如果我是你，会多看看那个。那是跳出这艘船，甚至跳出这片星域的最快途径。当然，也是最难的路。”
说完，她便带着卫兵离开了，似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王城向艾琳医生再次道谢，然后拿着新的权限和配方，离开了医疗部。
他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据个人终端上的地图指引，走向E区的公共训练区。
训练区占地广阔，划分出多个区域。有摆放着各种冰冷金属器械的纯力量训练区，有铺设着缓冲材料的格斗技练习区，有设置着移动靶和固定靶的射击区，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模拟各种地形环境的全息战术训练室。
此刻训练区里人不少，大多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在器械上挥汗如雨，或者捉对进行对抗练习。呼喝声、金属碰撞声、沉重的喘息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钢铁的味道。
王城的到来，再次引起了一些注意。尤其是他衣领上那枚崭新的“见习船员”徽章，在训练区的灯光下有些显眼。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之前餐厅事件后新添的玩味。
他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向力量训练区。他要先看看，这所谓的“基础器械”是什么水平。
一个看起来像是杠铃的器械旁，一个身高接近两米、浑身肌肉如同岩石般块垒分明的光头壮汉，刚刚完成了一组深蹲，将一看起来沉重无比的金属杆放回架子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他转过身，拿起旁边的水壶喝水，目光恰好与走过来的王城对上。
壮汉的目光在王城瘦削的身板和衣领的徽章上停留了一瞬，咧开嘴，露出一个算不上友好、但也并非恶意的笑容：“新来的？见习的？想玩这个？”
他指了指那金属杆。王城看到，金属杆两端加载的圆形配重片上，标着数字：500。单位是“星磅”，据他刚看的常识，1星磅大约等于1.5公斤。也就是说，这杠铃的总重量，大约是750公斤。
王城瞳孔微缩。在蓝星，能举起这个重量的人，绝对是凤毛麟角的大力士。而在这里，似乎只是寻常训练重量。
“试试？”壮汉似乎觉得王城的表情很有趣，让开了位置。
王城没有逞强，摇了摇头：“现在不行。”
“明智的选择。”壮汉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花岗岩般的肌，“我叫石岩，C级战斗员。小子，你叫什么？”
“王城。”
“王城？名字不错。”石岩灌了一大口水，“慢慢来，小子。在这破船上，想不被当成软柿子捏，就得把自己练成石头。至少，得像我这块石头一样硬！”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膛，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谢。”王城能感觉到，这个叫石岩的壮汉，虽然看起来粗豪，但并无恶意，和巴顿那种人不同。
“看你细皮嫩肉的，先从最基础的开始吧。”石岩指了指旁边一片区域，那里有一些相对轻便的哑铃、拉力器和跑步机，“那边是给菜鸟和伤号用的。不过，就算是菜鸟，也得有颗变成猛兽的心，对吧？”
王城点点头，走向那片基础区域。他选了一个最轻的哑铃，单手握住，掂了掂，大约20星磅（30公斤）。在蓝星，这不算轻，但在这里，恐怕连热身都算不上。
他没有急于开始训练，而是先走到一台空闲的、类似跑步机的器械旁，点开上面的光屏，连接自己的个人终端，调出了《星尘淬体诀》的第一层修炼法。
功法文字和图像在光屏上清晰显现。王城沉下心，逐字逐句阅读，结合混沌星图赋予他的“基础能量回路辨识”能力，尝试理解其中的能量运行路线。
《星尘淬体诀》第一层，旨在引“宇宙原能”入体，温养皮肤，初步强化表皮韧性与感知。功法记载了三条主要的能量运行路线，以及九个需要重点观想和能量灌注的窍。
王城记下路线和窍位置，然后尝试按照功法要求，摆出一个特殊的站立姿势，调整呼吸，收摄心神，尝试去“感应”那无处不在的“宇宙原能”。
起初，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两股蛰伏的力量，能感觉到自身的血气流动，但对外界那种所谓的“原能”，却毫无感应。
他不气馁，继续尝试。意念下沉，想象自己与脚下的金属地板，与这艘巨大的飞船，乃至与飞船外那无垠的星空连接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训练区里嘈杂依旧，无人注意这个站在基础器械旁、闭目静立、仿佛睡着了一样的新人。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就在王城以为这功法对他无效，准备放弃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却又带着奇异生机的“感觉”，如同最纤细的蛛丝，轻轻触碰到了他的皮肤。
不是从脚下，而是从他前，那枚贴身戴着的、无法被探测的古朴戒指上传来。
紧接着，这丝冰凉的气息，仿佛找到了入口，顺着皮肤，钻入了他的身体。
不是通过《星尘淬体诀》记载的那三条主要路线，而是以一种王城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直接融入了他的血脉深处，然后，一分为二。
极小一部分，被体内那股温暖的金色血脉气息捕捉、同化，让那暖意微微壮大了一丝。
而更大部分，则被那股沉寂的黑色气息悄无声息地“吞没”，没有激起丝毫波澜。
与此同时，王城感到自己与前戒指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联系。戒指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口。
一切如常。戒指冰凉，安静。刚才那丝冰凉的气息也消失无踪，仿佛只是幻觉。
但王城知道，那不是幻觉。
《星尘淬体诀》引导的“宇宙原能”，似乎……被这枚神秘戒指“过滤”或“转化”后，才能被他吸收？而且，大部分还被那危险的黑色气息吞掉了？
他再次尝试，抛开戒指的扰，纯粹按照功法感应。
这一次，过了更久，他终于再次捕捉到了一丝游离的能量，比之前戒指传来的那丝还要微弱得多。他小心翼翼地引导这丝能量，按照《星尘淬体诀》的路线，尝试运行。
能量刚进入第一条路线，运行了不到十分之一，体内那原本平静的暖流和黑色气息，突然同时躁动起来！
暖流仿佛受到了挑衅，微微沸腾，想要将那丝外来的、弱小的能量“排挤”出去。
而黑色气息则更加霸道，直接分出一缕，如同附骨之蛆，缠绕上那丝“星尘能量”，开始……吞噬！
“嘶……”王城闷哼一声，脸色一白。体内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丝好不容易引入的星尘能量瞬间消散，而黑色气息似乎壮大了一点点，虽然微乎其微，但那充满“终结”意味的冰冷感，却让王城心头一凛。
果然不行！《星尘淬体诀》的路线，与他自己体内这两股“大爷”犯冲！强行修炼，只会滋养黑色气息，或者引发冲突！
他停止了修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艾琳医生的警告是对的。常规的修炼道路，对他而言，似乎是一条死路。
难道真的只能纯炼体，做一个“陶罐”？
不，不对。
王城冷静下来，回想刚才第一次，通过戒指“过滤”后吸收能量的感觉。虽然大部分被黑色气息吞了，但毕竟有一小部分融入了金色暖流。而且，没有引发冲突。
关键在于这枚戒指？还是在于……能量的“入口”？
他再次将意念集中到前的戒指上。这一次，他不再试图主动引导外界的“宇宙原能”，而是尝试用“心念”去沟通戒指，去“询问”，去“请求”。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他没有修炼过任何精神功法，混沌星图赋予的“辨识”能力更像是一种被动的知识库。但此刻，在绝境中，他下意识地运用起全部的精神，去触碰那枚神秘的戒指。
一分钟，两分钟……
就在他精神即将耗尽，感到阵阵眩晕时，戒指内部，那个刚才微微“动”了一下的东西，似乎“醒”了过来。
一股微弱、但清晰无比的意念，顺着那无形的联系，流入王城脑海。
那并非语言，而是一幅幅破碎的画面，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的“道韵”。
画面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尊顶天立地的金色巨人，沐浴在无尽星海中，每一个呼吸，都牵引着亿万星辰的辉光，肉身便是宇宙，不朽不灭（《不灭神魔体》的某种真意？）。又仿佛看到了一团吞噬万物的漆黑旋涡，星辰、光线、空间、时间，乃至一切概念，都被其吞噬、归墟（《吞天噬地功》的某种本源？）。
而在这些破碎画面的间隙，闪过一些更加残缺、难以理解的场景：一片无法形容的、仿佛包容了所有颜色又似乎没有任何颜色的混沌；一张由无尽星光和法则线条构成的、浩瀚无边的星图（混沌星图？）；以及……一个背对众生、身影模糊、仿佛存在于一切时空尽头的孤寂身影……
最终，所有的画面和道韵，汇聚成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星光，从戒指中流出，融入王城的血脉。
这一次，星光没有一分为二。
它直接融入了那缕金色的暖流之中。
暖流以微不可察的幅度，壮大了一丝。而那黑色的气息，似乎对这股经由戒指“转化”过的星光毫无兴趣，依旧沉寂。
与此同时，王城脑海中，关于《不灭神魔体》最初那几百个字的经文，仿佛被这缕星光点亮，变得更加清晰，一些原本晦涩难懂之处，豁然开朗。
他甚至“看”到，那几百个金色文字，在他体内按照一种更加玄奥、更加契合他自身血脉的方式，缓缓流动，自发地开始淬炼他左半身的皮肤、肌肉、骨骼……
虽然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这是一种自发的、被动的强化！不需要他主动引导，只要那缕星光（戒指转化的特殊能量）持续融入，这种强化就会持续进行！
而《吞天噬地功》的黑色文字，依旧死寂，对星光毫无反应。
王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枚父母留下的戒指，不仅仅是一个储物道具（如果能打开的话），更是一个“转换器”？一个能吸收外界能量（宇宙原能？），转化为能被《不灭神魔体》吸收、同时不会《吞天噬地功》的特殊能量，并辅助理解、甚至自发运转《不灭神魔体》的“辅助修炼神器”？！
那《吞天噬地功》呢？该如何修炼？难道要吞噬其他能量，或者……生机？
他想起自己用黑色力量击那个守卫时，对方伤口生机湮灭的场景，心头一沉。
压下翻腾的思绪，王城知道，自己找到了一条或许可行的路。一条借助戒指，绕过能量冲突，缓慢修炼《不灭神魔体》的路。虽然缓慢，但至少是安全的，可持续的。
而《星尘淬体诀》……或许可以作为一种“掩护”？在外人面前，他可以假装修炼这门普通功法。真正的修炼，靠戒指。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很明确了：
第一，尽快弄懂戒指的使用方法，尝试打开它，看看里面还有什么。
第二，获取更多贡献点，兑换体能强化药剂材料，尽快强化身体这个“陶罐”。
第三，了解“星空第一学府”，寻找离开这里、获得更好资源和救治妹妹机会的途径。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坚定。然后，他拿起那个20星磅的哑铃，开始最基础、最枯燥的肉体力量训练。
一下，两下，三下……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破旧的衣衫。肌肉传来酸胀感。体内，那股金色的暖流，在那缕星光融入后，似乎变得活跃了一丝，随着他的运动，缓慢而持续地滋养着他的左臂。
训练区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新人的异常。只有那个叫石岩的壮汉，在做完一组超大重量卧推后，瞥了一眼在角落默默举着“小哑铃”的王城，微微点了点头。
“小子，劲头还行。就是太瘦了，得先多吃，多练基础。”
王城听到了，但没有停。他重复着简单的动作，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训练区的金属墙壁，投向了个人终端上，刚刚检索到的、关于“星空第一学府”的条目。
那是一个光鲜、辉煌，却又充满残酷竞争的名字。
而他的星空之路，将从这艘名为“锤头鲨”的钢铁巨兽中，从这最基础的哑铃和神秘的戒指开始，一步步，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