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受苦了”之类的话,更没有”终于肯回来了”之类的喜形于色。
我喉咙里像卡了块东西,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现在在村里啥子?”
她扫了我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可笑:”你刚刚没听见?”
我脸一红。
刚进门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全在她脸上,压没听清那男人在说啥。
她看着茶几上的那摞资料:”搞。搞旅游。搞民宿。搞农产品。”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我愣住:”你……你当老板?”
“不算老板。”她摇头,嘴角带了点嘲讽的弧度,”社理事长,村集体公司法人。听起来很大,其实每天就是跟人吵架、对账、跑。”
这些词对我来说有点陌生,我只隐约听明白——她现在是带着村里人一起挣钱的人。
“那刚才那个小伙子是……”
“旅行社的经理,贵阳来的。”她淡淡说。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省城。
“你……你还跟他们搞上关系了?”
她看向我,眼神冷了两分:”你说话能不能先在脑子里过一遍?什么叫搞上关系?他们是方,负责客源、宣传,我们负责接待、线路、吃住。”
我被她一怼,有些下不来台,讪讪地挪了挪屁股。
“你这些年,变化挺大。”我憋了半天,只能说这么一句。
“不变化早就饿死了。”她淡淡回了一句。
空气一下子又冷了下去。
我端起杯子喝水,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她看了看时间,站起来:”我去厨房吩咐一下,中午在这儿吃。”
“那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连忙说。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你这句话,三十年前没说过。”
我嘴巴张了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转身走向厨房,我只能盯着她的背影发呆。
那背影挺直而从容,和我记忆中那个总是缩在角落里、弓着腰刷锅洗碗的身影重叠,又完全对不上。
厨房那边传来她和另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兰花,菜别做太辣,他胃病糖尿病一起,吃不了重口味。”
“知道了秀芬姐,今天不是还有旅行社那几个要来吃嘛,我都按城里人口味做的。”
“别太清淡,村里那帮人不习惯。你看着办。”
我听着这对话,心里滋味说不上来。
“兰花”是谁?
我正胡乱琢磨,门口又传来脚步声,伴着几声笑。
“周总,我们把那个观景台的栏杆量了下尺寸,等会儿发给施工队。”
几个年轻男人笑着进来,看见我,都愣了一下。
“这是我以前的家人。”周秀芬从厨房出来,随口介绍了一句。
那几个小伙子礼貌地打了招呼:”叔好。”
我点头,心里却有些发虚。
“你们先去会议室等着,十分钟后开会。”她对他们说。
“好。”几个年轻人应了一声,拎着卷尺和记事本往院子边上一间小房走去。
我这才注意到院子右边那间新修的小房子,门上挂着块牌子——”石板沟乡村旅游服务中心”。
牌子下方贴着一张打印的通知,写着”本村旅游投诉电话”之类的字眼。
我心里一阵恍惚。
当年那间堆着柴火和玉米杆的破杂屋,现在成了什么”服务中心”。